
10月25日,巴西总统卢拉以51.79%的得票率击败右翼候选人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赢得第四个总统任期。
然而,选举结果公布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巴西金融市场出现剧烈动荡。
10月26日,巴西主要股指Ibovespa收盘下跌约13.9%,盘中跌幅一度超过17%,触发暂停交易机制。巴西货币雷亚尔也大幅贬值,美元兑雷亚尔上涨超过8%,国债价格下跌,市场利率预期急剧上升。
如此猛烈的市场反应,让一种说法再次流行起来:卢拉和巴西劳工党的左翼经济政策正在让巴西变得更穷。
但如果认真考察过去二十多年的经济数据,就会发现事情远比这种说法复杂。
卢拉执政期间,巴西曾经实现显著的经济增长、贫困下降和收入改善。劳工党长期执政的后期,也确实发生过严重经济衰退。2023年卢拉重新上台后,巴西经济继续增长,失业率和贫困率下降。
根据IBGE于2025年12月公布的统计资料,以2017年购买力平价计算,每人每天6.85美元为一般贫困线:
2013年,巴西贫困率为32.5%,极端贫困率为5.8%。
2022年,贫困率为31.6%,极端贫困率为5.9%。
2024年,贫困率降至23.1%,极端贫困率降至3.5%。
所以股市暴跌反映了投资者对未来政策的担忧,却不能直接证明巴西人的生活水平正在恶化。
卢拉上台后,巴西究竟变穷了还是变富了?
卢拉第一次担任总统是在2003年至2010年。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这八年间,巴西经济年均增长约4%。经济扩张带来了就业和工资增长,社会福利制度也帮助更多低收入家庭改善生活。
按照世界银行采用的国际极端贫困标准,2001年至2013年,约2460万巴西人摆脱贫困。
这段时期横跨卢拉及继任总统罗塞夫的劳工党政府。世界银行认为,社会保障扩大、正规就业增加和有利的外部经济环境,共同推动了贫困下降。
卢拉政府最具代表性的政策之一,是向低收入家庭提供现金补助的家庭补助金计划。这项制度不仅增加了贫困家庭收入,也鼓励儿童接受教育和定期进行健康检查。
不过,巴西当年的繁荣并不完全是政府政策的功劳。
中国工业化带来的巨大需求,推动铁矿石、大豆等大宗商品价格上涨。作为重要出口国,巴西从中获得了可观收益。全球经济繁荣也为政府扩大社会支出创造了财政条件。
因此,卢拉确实是在有利的国际经济环境下执政,但不能因此否定巴西当时真实发生的减贫和收入改善。
卢拉卸任后为什么发生经济危机?
评价卢拉和劳工党的经济表现,不能回避2015年至2016年的严重衰退。
卢拉2010年卸任后,劳工党总统罗塞夫继续执政。随着大宗商品繁荣结束,巴西经济增长放缓,政府采取扩大补贴、政策性贷款及税收优惠等方式刺激经济,却没有有效解决投资不足和生产率低下的问题。
2015年,巴西经济萎缩约3.6%,2016年再度萎缩约3.3%。失业率大幅上升,贫困人口增加,此前积累的部分经济成果遭到侵蚀。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为,这场危机既与外部经济环境恶化有关,也与此前的政策失误、投资信心下降及长期结构性问题有关。
劳工党政府必须对当时的政策失误承担相应责任,但把整个经济危机简单归咎于社会福利支出,同样不准确。
巴西长期面临税制复杂、基础设施不足、投资效率不高和生产率增长缓慢等困难。这些问题既没有在卢拉首次执政时得到根本解决,也没有在劳工党下台后消失。
卢拉2023年重新执政后,经济表现如何?
从已经公布的完整年度数据来看,巴西并没有陷入衰退。
2023年,巴西经济增长3.2%;2024年增长3.4%;2025年增长2.3%。
巴西地理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平均失业率降至5.6%,创2012年开始的现行调查系列最低纪录。就业人口达到约1.03亿,实际平均劳动收入也有所增长。
贫困人口同样明显减少。两年间,贫困人口减少约1750万。
这些数据说明,认为卢拉重新执政后巴西经济持续萎缩、贫困不断恶化,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当然,巴西仍然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2025年,超过38%的就业人口仍从事非正规工作,居民负债、生活成本和收入差距也继续影响普通家庭。
巴西政府债务真的高得不可承受吗?
这是本次选举后金融市场最关注的问题之一,也是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巴西中央银行数据显示,2026年8月,政府总债务相当于GDP的82.9%。
这个数字看起来不低,但如果将巴西与主要发达国家比较,就会发现巴西并不是债务率最高的国家。
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统一的一般政府总债务统计口径,2025年巴西政府债务约占GDP的93.3%。
同期,日本超过200%,意大利约137%,美国约124%,法国约116%,加拿大约114%,英国约102%,德国约63%。
也就是说,在统一统计口径下,巴西债务率低于G7中的六个国家,只有德国明显更低。
因此,仅凭债务占GDP的比例,就断言巴西财政状况已经不可持续,缺乏充分依据。
如果日本、美国和意大利能够承受比巴西更高的政府债务率,那么评价巴西时,也不能只因为债务超过GDP的80%就认定政府陷入财政危机。
不过,债务规模只是财政风险的一部分。政府需要支付多少利息、债务以什么货币发行、金融市场是否愿意继续提供融资,以及政府能否持续获得税收收入,同样重要。
加拿大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按照政府总债务计算,加拿大债务率高于巴西,但加拿大拥有规模可观的公共金融资产,政府净债务负担明显较低。
巴西与多数G7国家之间,存在一个重要区别:巴西的借贷利率高得多。
2026年10月,巴西中央银行基准利率为13.75%。相比之下,主要发达经济体的政策利率明显更低。
巴西中央银行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8月的过去12个月,巴西公共部门利息支出相当于GDP的8.86%。
同期,包括利息在内的总体财政赤字达到GDP的9.48%。
但是,如果扣除利息支出,巴西的基本财政赤字只有GDP的0.62%。
这组数据非常重要。
它表明,巴西财政赤字的绝大部分来自债务利息,而不是当期政府收入不足以支付日常公共支出的部分。
高利率使政府需要支付更多利息,增加债务负担。债务不断上升又可能加剧投资者对财政前景的担忧,推高政府融资成本。
但不能反过来认定,巴西的高利率完全是卢拉扩大福利支出造成的。
巴西长期存在高实际利率问题,早在卢拉2023年重新上台前就已如此。通胀风险、金融市场结构、货币信誉、政府财政政策以及投资者要求的风险溢价,都可能影响利率水平。
当然,卢拉政府仍然需要控制长期支出增长,防止债务和利息形成难以持续的循环。
IMF在2026年7月的评估中,既建议巴西加强财政调整,也主张保护针对低收入群体的社会支出。这说明财政纪律与社会保障并不是必须二选一的政策目标。
既然经济没有持续恶化,为什么股市会突然暴跌?
理解这次股市下跌,需要回到10月初的第一轮总统选举。
当时,右翼候选人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意外领先卢拉,使金融市场开始预期巴西将迎来更偏向企业和投资者的政府。
投资者预期,博尔索纳罗可能削减公共开支、推进私有化、放松管制,并采取更有利于企业盈利的经济政策。
这些期待推动巴西股票、货币和债券价格上涨。
路透社数据显示,截至10月23日第二轮选举前最后一个交易日,巴西股市已经比第一轮投票前上涨近7%,雷亚尔对美元升值近5%。
换句话说,市场提前按照博尔索纳罗胜选的情景配置了资产。
但最终赢得选举的是卢拉。
这一结果打乱了投资者原先的预期。大量资金迅速调整仓位,抛售此前因右翼胜选预期而上涨的资产。
因此,10月26日的股市暴跌,很大程度上是此前投资预期突然逆转造成的集中调整。
此外,投资者也确实担心卢拉未来继续扩大社会福利、增加政府开支,并对国有企业实施更多政策干预。
在巴西已经面临高利息负担的情况下,如果市场认为未来财政状况可能恶化,就会要求更高的债券收益率。
利率预期上升又会压低股票估值,特别是那些依赖借贷融资、消费信贷和国内市场的企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部分巴西零售和房地产企业股价遭遇猛烈抛售,而拥有美元收入的出口企业反而表现较好。
金融市场和普通选民对经济的判断,往往基于不同的利益和时间尺度。
投资者关注企业未来利润、税收、融资成本和政策稳定性。普通家庭则更加关心有没有工作、工资能否支付生活费用、食品是否负担得起,以及能否获得教育、医疗和必要的社会保障。
一项政策可能改善低收入家庭的生活,却增加政府财政支出;另一项政策可能帮助企业提高盈利能力,却未必能够立即改善普通人的生活。
股价上涨不等于全民生活改善,股价下跌也不等于国家已经变穷。
当然,金融市场的担忧并非毫无意义。持续的资本外流、货币贬值和高利率,最终可能推高进口成本,压制企业投资,影响就业和实际工资。
如果政府长期忽视这些风险,普通家庭仍然可能承担代价。
卢拉真正面临的经济考验
回顾巴西过去二十多年的经济变化,可以得出一个比简单的政治指责更加准确的判断。
卢拉和劳工党执政期间,巴西确实取得过显著的经济增长和减贫成果,也确实经历过严重的政策失误和经济衰退。
巴西并没有因为卢拉执政而持续变穷,但也没有因为扩大社会福利就自动解决长期经济增长不足的问题。
当前最值得关注的矛盾,是巴西能够通过就业增长和社会保障改善低收入家庭的生活,却依然难以摆脱高利率、公共债务上升和生产率增长缓慢的困境。
10月26日的股市暴跌,反映了金融市场对选举结果和未来政策的重新定价,却不是对卢拉过去二十多年经济政绩的最终裁决。
对于即将开始第四个任期的卢拉,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继续改善普通人生活的同时,控制融资成本、稳定公共债务,并推动经济生产率持续增长。
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巴西可能再次陷入增长乏力和财政压力相互强化的局面。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股市一天暴跌,就否定数千万巴西人曾经真实获得的收入改善和减贫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