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近来，被视为拉美强硬治安路线风向标、自称“世界最酷独裁者”的中美洲国家萨尔瓦多总统纳伊布·布克尔，将该国安全力量投向帮派暴力猖獗的加勒比地区国家海地，在当地部署了超2000名士兵。

当地时间11月4日，布克尔在社交平台X上发布视频，显示萨尔瓦多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海地街头巡逻，受到当地民众的欢迎。他还用海地克里奥尔语发文承诺，要将海地的“叛徒”清除出去。

“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击败他们，但我们不是侵略者。我们和你们一样勇敢。我们必须站出来，重新夺回对自己社区的控制权，并将那些让我们承受这一切痛苦与苦难的人置于我们的控制之下。”布克尔说。他还补充道：“海地最终将会获得自由。”

当天早些时候布克尔转发的视频还显示，由萨尔瓦多部署的直升机在海地空中巡逻，并向地面持续射击。布克尔称，当地帮派当时正袭击受联合国支持的“镇压黑帮部队（Gang Suppression Force，GSF）”，萨尔瓦多军队迅速赶到现场并击退了袭击者。“这些武装团伙已经不再占上风。” 此前于10月18日，四名萨尔瓦多籍“镇压黑帮部队”的航空技术人员在海地首都太子港附近遇袭后失踪，促使布克尔政府于21日宣布发起军事行动。

事件发生已逾两周，失踪人员仍下落不明。海地当局在11月3日晚表示，他们在太子港郊外的克鲁瓦-德布凯区（Croix-des-Bouquets）的圣多（Santo）一带发现了四名萨尔瓦多人遇袭时所乘坐的车辆。海地国家警察局发布了这辆被烧毁残骸的车辆照片。

该地区当前处于暴力帮派的控制之下，海地当局正试图从这些帮派手中夺回控制权。

不过警方称，他们发现车辆时在当地并未遭遇任何反抗。当时，海地警方、受联合国支持的“镇压黑帮部队”以及萨尔瓦多军队在共同开展联合行动。

随着萨尔瓦多士兵抵达海地，有关这一外国军队可能采取单边行动的担忧也随之升高。

10月31日，布克尔的重要盟友、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被记者问到此事时表示，他已经和布克尔讨论过。“他告诉我他在海地有一个大问题……他们杀了他的一些人民。”

“我对他说：你在治理你的国家。你应该采取你认为必要的行动。”特朗普说。

海地帮派暴力猖獗。自2021年7月7日，海地时任总统若弗内尔·莫伊兹遇刺身亡后，国家便陷入动荡。目前海地帮派势力控制了太子港约70%的区域，还将抢劫、绑架、性侵和强奸在内的各类犯罪活动扩展到了农村地区。

根据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统计，2026年1月至9月11日，海地全国有超5700人因帮派暴力或针对帮派开展的行动而死亡或受伤，另还有超过230人被绑架。

另自总统遇刺以来，海地一直处于没有总统的状态。由于政治危机持续、帮派暴力蔓延等，海地选举一再推迟，长期未能产生民选总统。海地临时选举委员会10月28日宣布，将原定于今年12月举行的总统选举首轮投票推迟至2027年7月18日。

据萨尔瓦多军队声明，当地时间10月18日，部署于海地的萨尔瓦多“自由二号特遣队”（Fuerza de Tarea Libertad II）的四位航空技术人员，在乘坐装甲车返回营地途中，遭遇全副武装的犯罪团伙的伏击，他们使用枪支、投掷爆炸物至车辆起火。

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迈克尔·华尔兹在10月19日在安理会召开的关于海地的会议上说，武装人员对装甲车“发射了数百发子弹并使用了爆炸物”。

萨尔瓦多军方指出，这四名人员设法逃出了正在燃烧的车辆，随后便失去联系。

萨尔瓦多军方通报还称，获悉事发情况后，萨部队曾多次尝试从地面和空中进入事发地区，但因激烈交火和当地安全状况不佳受阻，参与搜寻的萨尔瓦多军方直升机也遭到攻击。

事发地克鲁瓦-德布凯区现受暴力帮派控制。《华盛顿邮报》援引未具名知情人士的话称，他们并不清楚，为何这四名失踪人员会在帮派控制区内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全球跨国有组织犯罪问题倡议组织（Global Initiative Against Transnational Organized Crime）海地观察站负责人罗曼·勒库尔（Romain Le Cour）也向美联社表示，“最核心的问题至今悬而未决：萨尔瓦多的技术人员当初为何会出现在一个由帮派控制的街区？” 这是自联合国授权部署“镇压黑帮部队”以来，后者在当地行动中遭受的首起重大人员损失。

联合国安理会2025年9月授权在海地部署镇压黑帮部队，取代由肯尼亚领导的多国安全支助团。这支部队与海地国家警察和武装部队协作，开展以情报为主导的行动，打击黑帮势力，保护关键基础设施，并保障人道主义援助通道畅通。镇压黑帮部队的目标部署规模约为5500人，但当前仅有来自包括萨尔瓦多、乍得、牙买加和危地马拉等国的约2000人。

布克尔表示，萨尔瓦多在海地的任务团队“仅由飞行员和技术人员组成”，其主要职责是执行医疗后送任务，而非“发动战争”在袭击发生前，驻扎于海地的200名萨尔瓦多人在当地的主要任务是提供医疗援助。

目前尚无任何方声称对针对该袭击负责。但有当地帮派发声称，这四人已经死亡。

装甲车遇袭的地区由当地多个帮派控制，其中包括由克劳迪·塞勒斯汀（Claudy Célestin）领导的“Chèn Méchan”、由维特尔奥姆·伊诺森特（Vitelhomme Innocent）领导的“Kraze Barye”，以及由威尔逊·约瑟夫（Wilson Joseph）领导的“400 Mawozo”。

威尔逊·约瑟夫以其绰号Lanmò Sanjou闻名，后者在海地克里奥尔语意为“你永远不知道死亡何时到来”。

约瑟夫11月2日告诉美联社，这四名技术人员已经死亡。他说，事发时，他们正处于Chèn Méchan的地盘。但约瑟夫并未提供证据。400 Mawozo与Chèn Méchan之间存在长期武装冲突。

他还说，他要告诉布克尔，“海地政客是各个帮派和叛乱分子的幕后靠山……政客们不希望这一切停止。”

约瑟夫声称，“鉴于纳伊布·布克尔先生带有报复意味的言论、要求和威胁，我担心局势将导致暴力升级，并引发报复循环，而海地人民将成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约瑟夫还向各方伸出橄榄枝。他说，他愿意展开对话并放下武器，并已经致函联合国秘书长，请求该组织派遣代表团前往海地，进行对话与调解。

联合国秘书长发言人杜加里克说，联合国已经收到相关信件。“然而，收到此类信件并不意味着联合国认可其内容、承认其作者身份，或代表联合国表明任何立场。” 在萨人员遇袭后不久，10月21日，布克尔表示，他已经启动军事行动。

他对海地帮派头目喊话，要求他们将四名萨尔瓦多人“活着、毫发无损地”交还，并警告称，如果他们照做，“一切都将恢复到绑架事件发生前的状态”；但如果帮派不按要求行事，萨尔瓦多将采取规模更大、力度更强的行动。

“如果他们不释放四名人质，确保他们活着回来，那么今天的袭击与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不要把我们的话当作空洞的威胁。”他说。

萨尔瓦多逐步向海地派兵。萨尔瓦多外交部于10月28日发布声明称，该国将继续在海地部署超2000名士兵。

而截至10月28日晚，路透社援引未具名安全人员的信息称，约有2000名萨尔瓦多士兵已部署在海地，现阶段部署人数将控制在2500人以内。

至10月29日，布克尔在X上表示，萨尔瓦多向海地部署士兵和装备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其政府承担了90%的相关费用。

不过，这批新部署的萨尔瓦多士兵具体承担何种任务、由谁指挥，以及适用何种交战规则等问题，仍缺乏透明度。尽管布克尔强调，此次部署的主要目的是营救四名失踪技术人员，但如此大规模的增兵仍引发外界对其行动范围和持续时间的疑虑，包括萨军是否会在打击部分帮派成员后迅速撤离，抑或长期驻留并参与更广泛的安全行动。

联合国方面表示，萨尔瓦多部队的行动并未纳入联合国打击帮派力量的框架内，并强调任何形式的安全行动“都必须完全遵守适用的国际法”。

杜加里克11月3日说，“在开展安全行动时，必须尊重民众的权利。”“我们想强调，联合国仍然感到担忧：海地社区持续承受着当前局势带来的最沉重代价。” 海地总理阿利克斯·迪迪埃·菲斯-艾梅于11月3日首次就此事表态。他表示，海地政府正负责主导国内的外国力量，后者是为了支持海地，并不会取代海地的国家职能。发言时，菲斯-艾梅身后站着一位萨尔瓦多籍陆军上校、“镇压黑帮部队”领导人以及海地军方和警察的官员。

菲斯-艾梅还对布克尔表示感谢，他说布克尔“理解我们的斗争”，“他是来和海地人民站在一起的。”

布克尔则屡次强调，“这并非针对海地人民的行动，或是针对海地这个国家的侵略。”

他10月29日在X上写道，“我们并非大国，也无意统治海地人民，更无意染指海地的财富。我们只是一个正在发展中的、规模适度的国家。”

布克尔还说：“同时，我们也要给那些帮派一点教训——正是这些帮派，让海地人民饱受苦难，他们杀害了民众所珍视的人，并阻碍他们过上正常、自由且无所畏惧的生活。”

勒库尔则对美联社表示，“我们仍然不清楚萨尔瓦多与海地政府达成的协议具体条款是什么，由谁指挥这些部队，部队依据什么交战规则行动，以及部署期限有多长。” “我们是否正在见证又一种与多边框架并行的部署模式？”勒库尔反问道。他同时指出，支持并促成此次部署的美国在其中所扮演角色亦值得审视。

美联社援引一名熟悉海地当地情况的人的话称，截至10月18日袭击前，萨尔瓦多尚未与联合国签署协议，也未与海地政府签署安全保障协议。

萨尔瓦多政府游说人员达米安·梅洛（Damian Merlo）则声称，萨尔瓦多军队正与“镇压黑帮部队”及菲斯-艾梅保持密切协调。不过，梅洛拒绝说明萨尔瓦多士兵具体向谁汇报，也不愿透露更多行动细节，仅表示：“唯一在国际法框架之外行动的是帮派。” 自2022年以来，海地未经选举产生的领导人一直呼吁国际力量提供协助，以打击那些装备精良的帮派。然而，联合国支持的各项后续特派团部署缓慢，对帮派的安全应对措施支离破碎。

如今当地安全局势复杂，不仅有联合国力量、海地政府安全部门、新驻扎的萨尔瓦多军队，还有一家美国私营军事公司“Vectus Global”，该公司由美国私营军事保安公司“黑水”创始人、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前成员埃里克·普林斯（Erik Prince）运营，普林斯和特朗普关系密切。“Vectus Global”受海地政府聘请，负责以无人机打击当地帮派。

自2019年执政以来，布克尔凭借铁腕治安政策在萨尔瓦多乃至整个西半球赢得广泛支持。其标志性的“超级监狱”措施，也成为拉美右翼政治人物效仿的对象，哥伦比亚总统德拉埃斯普列亚、秘鲁总统藤森庆子等，均将类似政策纳入竞选纲领。

《经济学人》称，布克尔通过抛开既定章程，与帮派头目暗中谈判等手段，在极少流血的情况下，使得萨尔瓦多变得更加安全。在他开展打击行动的最初14个月内，萨仅有4名警员丧生。

不过期间，布克尔在未给予正当法律程序的背景下，将大量年轻男性投入监狱，涉及萨近2%的人口。尽管相关强硬治安措施受人权专家批评，但这个曾经被称为“世界谋杀之都”的国家，自2022年以来谋杀率锐减，如今被视为拉美最安全的国家。美国全球分析与咨询公司盖洛普（Gallup）发布的2023年全球法律与秩序指数中，萨尔瓦多在排名中与丹麦、芬兰和黑山并列第14位。

不过，布克尔的“萨尔瓦多模式”恐难在海地复制。分析人士警告称，布克尔在海地面临截然不同的安全环境，海地的局势已几近一场内战。腐败和资金短缺下，当地政府机构不断遭到削弱，监狱严重人满为患，司法体系陷入瘫痪，监狱也因囚犯越狱事件频发而声名狼藉。

11月3日，菲斯-艾梅在发言时强调，当前海地优先事项为重建该国安全并举行选举。海地上一次举行选举已是10年前，自2021年总统若弗内尔·莫伊兹遇刺后，总统职位一直空悬，目前由菲斯-艾梅执政。

在帮派暴力影响下，海地临时选举委员会10月28日宣布，将原定于今年12月13日举行的总统选举首轮投票推迟至2027年7月18日。第二轮投票及地方选举定于同年10月4日举行。

该委员会表示，其预计在2027年1月中旬公布最终候选人名单。5月20日则是选民登记截止日期。

目前潜在的总统候选人包括前总统米歇尔·马尔泰利（Michel Martelly）、前代理总统若瑟莱姆·普里韦尔（Jocelerme Privert）、前总理克洛德·约瑟夫（Claude Joseph）、海地众议院前议长加里·博多（Gary Bodeau）和检察官让·埃内斯特·穆斯卡丹（Jean Ernest Muscadin）。

其中，马尔泰利和博多因涉嫌腐败而受美国制裁。穆斯卡丹则被指控被指控曾对犯罪嫌疑人实施未经审判的处决。

太子港市长职位的竞选者则包括平民旅“Canape-Vert”的领导人塞缪尔·若伊西尔（Samuel Joisil），该组织因成功击退了试图掌控其社区的暴力帮派而为人所知。

海地总统选举已多次延迟。其曾定于2024年2月7日前举行总统选举，但未能实现；同年4月，海地过渡总统委员会成立，代行总统职权。

今年2月7日，过渡总统委员会结束任期，职权移交给总理菲斯-艾梅领导的部长委员会。之后，海地计划于2026年8月30日举行总统选举投票。

然而，5月11日，菲斯-艾梅表示，海地将无法于8月按期举行总统选举，政府希望年底前举行第一轮投票，并于2027年2月7日前完成权力交接。

菲斯-艾梅当时表示，海地目前不具备组织全国选举所需的最低安全条件。“我无法要求民众冒着遭黑帮袭击的风险投票。”在当前环境下强行举行选举“不负责任”。

当前因多支武装力量在海地共存，海地平民的安全也引发担忧。10月28日，“无国界医生”发表声明呼吁有关当局及各方保护平民，并确保所有伤病者都能无差别地获得医疗设施服务。

该组织表示，10月18日至26日之间，他们已救治了30名因枪击或无人机爆炸而受伤的患者；其中一些伤者耗费了数小时才抵达由“无国界医生”组织运营的医院。

在帮派暴力猖獗、大量民众被迫流离失所之外，当地高企的食品和燃料价格，以及厄尔尼诺现象引发的极端天气，也进一步加剧了海地人道主义危机。海地人民的粮食安全难以保障，民众基本温饱面临严峻挑战。

联合国粮农组织10月28日发布报告指出，海地约594万人自今年9月至明年2月将处于严重的粮食不安全状况，其中180万人面临“紧急”级别的粮食不安全，遭受极度食物短缺和严重营养不良。

这份粮食安全阶段综合分类报告由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世界粮食计划署等机构联合发布，认为海地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的人数“位居当今世界最高水平之列”。

报告指出，预计到2027年3月至6月，面临严重饥饿的人数将激增至635万人——超过海地总人口的一半，比今年同期增加约50万人。

在粮食危机不断加剧的地区，不少民众居住在临时搭建的避难所，身处遭全副武装帮派袭击的社区。而在帮派暴力蔓延的海地中部地区，农民被迫逃离土地。通往太子港及其他地区的主要道路也遭到封锁，导致物资难以运抵首都及其他地区。

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表示，为维持在海地的行动至2027年3月，该机构仍需要7800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