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胜舟：卢拉也有争议和缺陷，但不回避自己的问题，勇于承认、果断应变，能够倾听人民的呼声，尊重人民的意愿，满足人民的正当需求。
10月27日是巴西现任左翼总统卢拉81周岁生日，最好的生日礼物是25日在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实现惊天大逆转，击败前右翼总统博索纳罗的儿子、联邦参议员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如愿兑现第四个总统任期。
自巴西1985结束军事独裁、恢复民主宪政41年以来，卢拉创造了至少六个总统历史纪录：年龄最高；任期最长；任届最多；选票最多；大选首轮落后，第二轮逆转；第二轮投票1.28亿人，反超第一轮约300万人。
小博索纳罗第一反应是拒绝败选，指责巴西联邦最高法院裁决将25日投票时间延长2小时，纯属无奈挣扎。当天巴西部分地区强降雨，多个城市公交车停运，导致选民无法前往投票站投票，小博索纳罗、卢拉阵营都以此为由，请求延长投票。何况以往总统大选有先例，最高法院因恶劣天气，裁决投票站延长2小时关闭。
据巴西高等选举法院的数据，25日延长2小时投票只增加了约3.4万票，仅占总票数的0.03%，与胜负无关。小博索纳罗在10月4日总统大选首轮获得47.03%、5610万票，卢拉获得45.16%、5387万票，意外落后223万票。第二轮小博索纳罗获得48.21%、5982万票，卢拉获得51.79%、6425万票，两人分别比第一轮新增了372万票、1038万票，卢拉反超443万票。
卢拉为什么实现大逆转？
巩固劳工党传统票仓。卢拉支持者主要是底层低收入民众、东北部偏远地区居民、女性选民和非洲裔群体，他坚持进步主义路线，早在前两个总统任期就推行“零饥饿”和“家庭补助金”等计划，巴西贫困人口8年减少逾五成。首轮惜败后，左翼阵营在圣保罗、里约热内卢等重要城市多次举行大规模动员集会，唤醒了支持者的危机意识。
成功吸引弃权票和无效票选民。首轮约有3346万名登记选民没有投票，以低收入群体、16至24岁年轻人和老年人为主，原本都是卢拉的基本盘。首轮惜败后，卢拉阵营复盘，竞选宣传没有充分触及年轻人和女性选民，于是紧急调整传播策略。10月11日，卢拉在圣保罗竞选集会上承认，竞选团队与青年群体之间存在一定脱节，强调应倾听年轻人的声音、重视其诉求。卢拉一直拒用和携带智能手机，还多次批评年轻人沉迷手机，为了胜选，迅速放下身段和转型，7日在社交媒体上发布9个自拍视频，其中首个视频单日播放量破2000万。此后三周，卢拉每天都会录制3个自拍视频，21日还拥有第一部智能手机。竞选团队调集青年政客和左翼网红助阵，成立“卢拉军团”WhatsApp群组，迅速聚集千万级用户。巴西农村劳动者组织（MST）国家协调员成员扎雷夫建立模型推算，首轮投空白票和无效票的选民中，约84%-85%在第二轮转而支持卢拉，给他带来约500万票的净优势。首轮投票弃权率为21.08%，第二轮弃权率降低为19.22%，近20年来最低水平。
成功吸引新的选民群体支持。传统观念认为，福音派信徒属于右翼阵营基本盘，卢拉没有放弃。10月14日公布致福音派家庭的信件，介绍他的家庭、宗教信仰、社会政策观念，第二轮投票结果证明有效，宗教倾向并不完全等同于政治倾向。首轮投票后，多名右翼参选人公开表态，支持小博索纳罗，由于卢拉阵营的针对性努力，首轮支持其他右翼参选人的选票，第二轮在两名决选者之间分流，卢拉并没有吃很多亏。相关民调显示，在第二轮投票前最后一周，女性选民对卢拉的支持率从46%快速上升至51%。
高效实施针对性政策措施。卢拉阵营总结首轮失败教训，认为谈了不少国家大事、宏观指标，但选民更关心自己钱包、街头安全，于是利用执政优势，迅速推出一批定向民生新政，把低收入阶层和中产阶层的生活压力转化为投票动力。针对数以千万计的劳动者，巴西参议院14日通过宪法修正案，将每周工作天数从六天减少至五天。针对选民关注的公共安全问题，卢拉支持严重犯罪的刑责年龄由18岁降至16岁。针对家庭债务过高，家庭补助金上调15%，覆盖近5000万人，在第二轮投票前一周集中到账，同时禁止网络赌博。针对选民质疑加税，承诺不对个人所得税起征点以下群体加税、不增设激进的新税种，加大对中小型企业主与债务家庭的信贷减免支持。他还提出周末公共交通免费、将“储蓄金计划”扩大至大学生、燃油税临时下调、清理低收入家庭违约记录、通过PIX（巴西即时支付系统）向小微创业者每人发放5000雷亚尔、通过公共卫生系统发放减肥注射剂等。一整套民生组合拳打下来，无数选民和家庭受益，他在巴西人口最多的三大州（圣保罗州、米纳斯吉拉斯州、里约热内卢州）第二轮得票，就比首轮净增了近450万票。
电视辩论吸引中间选民。10月18日首场辩论，小博索纳罗就选民最关注的公共安全问题质问卢拉：“为什么73%的囚犯投票给你？”卢拉反击：“我希望他们100%都投给我，包括你父亲。”随即对着镜头向因策划政变被判处27年3个月监禁的前总统喊话：“博索纳罗，投票给我吧！你了解自己的儿子，你知道我比他更优秀。”卢拉的机智反应令人拍案叫绝，这段视频在网络上破圈疯传。10月23日第二场辩论，小博索纳罗在辩论中攻击卢拉政府发放民生福利，“一只手给予，九根手指收回”，暗讽卢拉17岁打工时失去左手小拇指的经历。卢拉严肃回击：“17岁的我做工失去这根手指。我绝不允许一个从未真正打过工的富家子弟拿我的工伤来羞辱我。这不只是冒犯我，更是冒犯成千上万巴西劳动者，你必须道歉。”小博索纳罗被迫道歉，该段视频也在网络上破圈疯传，激发了底层弱势群体的共鸣和投票意愿。卢拉在电视辩论中反应敏捷、表现沉稳、应对得体，且提出务实的民生方案，小博索纳罗在民生议题上强硬、对卢拉进行人身攻击，引发中间选民的负面反弹。
选民权力制衡的本能。两人基本盘接近，选民基于本能，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首轮选举后，右翼势力在国会和地方都进一步扩张，自由党继续成为国会第一党团，右翼政党联盟控制国会过半数投票权，部分理性的选民不愿权力过于集中。第二轮投票，卢拉阵营还实施了“恐惧策略”，即不断警告选民，右翼重新上台可能对社会福利政策造成冲击，暗示选民到手的钱只会更少。
美国重压产生“聚旗效应”。2025年，特朗普公然干涉巴西内政和主权，以征收50％重税要挟，解除卢拉对入狱的博索纳罗所谓的“政治迫害”，2026年又对巴西加征25%关税。卢拉阵营顺势设置了“捍卫国家主权、反对外部干涉”的选战议题，成功激发大量选民的爱国情绪和民族尊严。10月2日，美国以安全担忧为由暂停驻巴西使领馆的领事服务，卢拉阵营和劳工党视为干预大选。10日，卢拉竞选团队指责美国科技巨头Meta干预巴西选举，疑似屏蔽卢拉在社交媒体发布的内容。巴西高等选举法院15日裁决，Meta在第二轮总统选举前，采取措施保障两名候选人获得平等待遇。25日晚，卢拉在圣保罗发表胜选讲话，称“巴西不是任何人的后院”，感谢巴西人民帮助他“战胜外国势力对选举的干涉”。
卢拉面临哪些执政难题？
弱势政府面临右翼挤压。联邦参议院81个席位，自由党已增至28席，比2022年新增13席，左翼政党联盟由17席降为15席；众议院513个席位，自由党占121席，比2022年新增24席，左翼政党联盟合计获得88席。与总统大选同时举行的州长选举中，右翼阵营获得17个州长职位，其中自由党获得6个；左翼阵营仅获得4个州长职位。巴西政治实质为“联盟总统制”，卢拉不得不让渡更多的内阁部长和财政资源，以维持脆弱的执政联盟。
财政赤字和债务压力上升。卢拉第三任总统期间GDP年均增速约3%；2025年平均失业率降至5.6%，为2012年以来最低水平；就业人口达到1.03亿，同样创下纪录。但民众不领情，对通胀和债务升温普遍焦虑。2025年巴西通胀率为4.26%，其中住房类价格上涨6.79%，教育上涨5.99%。为抑制通胀，基准利率长期偏高，一度升至15%，加重家庭债务负担。左翼主张通过扩张性财政和公共投资拉动经济、扩大社会福利，首轮投票后卢拉为胜选新增的福利支出至少超过400亿雷亚尔，没有充足、可持续的税源，财政压力与民生承诺必然存在缺口，必然导致公共债务攀升。据巴西央行数据，2026年7月巴西广义政府债务占GDP比重已达82.5%，债务总额约10.9万亿雷亚尔，年内累计上升3.9个百分点。
公共安全顽疾难改。卢拉承诺开展“公共安全革命”，保障民众安全，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但知易行难。犯罪分子中有不少低收入群体，卢拉政府对传统基本盘下不了狠手打击，这个软肋也是小博索纳罗攻击重点、卢拉首轮大选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据民调机构Quaest的数据，高达33%选民将暴力犯罪列为首要关切，远超位列第二的经济问题（15%）。《2026年巴西公共安全年鉴》显示，黑帮对中西部农产品运输勒索与亚马逊非法采矿的控制力同比增长18.5%；2025年巴西警方的执法行动累计导致死亡人数同比增长5.4%，为历史最高。两大黑帮“首都第一司令部”与“红色司令部”长期控制着贩毒、走私与敲诈勒索网络，向中西部农业州及亚马逊边界走私通道的深度渗透仍在加剧。
最高法院面临空前的信任危机。左翼、右翼大法官都深陷经济丑闻、政治旋涡，失去公众和舆论的信任。Datafolha民调显示，高达47%的民众对大法官的表现不满，创下2019年以来最差纪录。由博索纳罗任命的大法官门多萨审理大师银行金融诈骗案，被同行指责选择性披露案情、刻意拖延涉及小博索纳罗的调查进展。主审博索纳罗案的大法官德莫赖斯由卢拉提名，他的妻子被曝曾与大师银行签订了总额高达1.29亿雷亚尔的法律顾问合同。德莫赖斯与另一位大法官托福利曾多次乘坐由大师银行创始人沃尔卡罗关联企业提供的私人飞机出行。小博索纳罗在竞选中曾公开呼吁弹劾德莫赖斯，右翼阵营已计划在国会启动弹劾程序。
左翼接班人危机。卢拉在劳动党和左翼阵营的威望无人可以替代，反而掩盖了其他政治领袖的光环，左翼至今没有可以接替卢拉的政治领袖。卢拉选定的接班人罗塞芙，2016年遭国会弹劾下台，没有完成第二个总统任期。比较而言，右翼博索纳罗家族在巴西仍有强大影响力，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博索纳罗和小博索纳罗的弟弟卡洛斯•博索纳罗已当选参议员。小博索纳罗才45岁，26日悄悄携妻子和孩子逃离巴西，27日经特朗普批准，进入美国避难，卢拉27日抨击他“离开巴西的行为令人羞耻”，但不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结束，今后还有很多变数。
如何与特朗普交往。特朗普重回白宫，外交强势推行“唐罗主义”，赤裸裸地将西半球划入势力范围，赤裸裸地干预拉美国家选举，18个月来智利、玻利维亚、洪都拉斯、哥伦比亚和秘鲁等国右翼如愿执政。拉美左翼阵营面临巨大的压力，数年前席卷拉美的第二次“粉红浪潮”明显退潮。今年初美军入侵委内瑞拉，强行扣押左翼总统马杜罗送回美国，让拉美左翼总统人人自危，即使大国巴西也不例外。特朗普不喜欢卢拉，10月26日在华盛顿称，巴西总统选举“很糟糕”，指责“这看起来又是一场遭操纵的选举”，质疑巴西最高法院延长投票时间“非常奇怪”。卢拉也不喜欢特朗普，8月2日在劳工党全国代表大会确认其总统候选人后誓言，“绝不允许他国入侵巴西”。区别在于巴西没有美国这么强大，而卢拉的政治经验远超特朗普，没有这么任性，还是有张有驰、能伸能屈，为了捍卫国家主权和利益，耐着性子和特朗普周旋。
卢拉胜选有哪些正能量启示？
出身不是问题。卢拉出身于伯南布哥州一个贫苦农民家庭，7岁时父亲离开家庭，母亲独自抚养8个孩子。小学没读完就出来打工，擦皮鞋、卖花生、当邮差。1972年当选工会领袖，领导大罢工，挑战军政府，并因此被捕。1980年创建巴西劳工党并当选党主席。英雄不问出处，一个擦鞋童努力成长为总统，而且做了四届，已经足够励志。
年龄不是问题。毕竟81岁高龄，又确诊皮肤癌，多次动手术（开颅、声带、白内障、髋关节、皮肤癌等），部分民众担忧他能否做完第四个任期。但他思维敏感、好学应变、心态开放，每次手术后都迅速恢复健康。此次大选被迫放弃对智能手机的偏见，不断自拍视频在社交媒体发布，更快捷、更高效与青年沟通交流，塑造了一个活力、开放的形象，终于克服部分民众对其年龄偏大、健康不佳的质疑。
挫折不是问题。1989、1994、1998年，他三次竞选总统，三次失败。于是改变激进的形象和策略，修剪大胡子，换上笔挺西装，联合昔日政治对手，终于如愿当选总统，而且一而再、再而三。2018年库里蒂巴第十三联邦法庭以贪腐和洗钱罪名，二审判决他刑期12年零1个月，实际入狱580天，期间失去兄弟、妻子与年幼的孙子。2021年最高法院裁决，卢拉在“洗车行动”反腐调查中受到的指控与巴西石油公司贪腐案无直接联系，撤销了相关法院对卢拉的有罪判决，他才有资格参加2022年大选，并以微弱优势击博索纳罗，开启第三个总统任期。
真诚才是关键。巴西主流民意首轮投票表达了对卢拉的不满，但第二轮投票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卢拉也有争议和缺陷，但不回避自己的问题，勇于承认、果断应变，能够倾听人民的呼声，尊重人民的意愿，满足人民的正当需求，尤其对穷人富有同情心，非常真实，也很接地气。2022年11月，他在谈到巴西再次面临饥饿问题时，潸然泪下说，“我知道挨饿的滋味。”
坚韧才是关键。卢拉是巴西政坛常青树、拉美传奇人物，一生受到很多打击，但意志坚韧，不放弃梦想，有强大的信念支持，多次在困境甚至绝境中重生。第四次胜选重塑了拉美地缘政治格局，是对拉美右倾浪潮的关键刹车，为拉美左翼力量复苏注入信心，阻挡了美国“唐罗主义”在拉美的布局，也为南南合作和全球多边主义提供重要支撑。
妥协才是关键。政治和民主的要旨，就是在各个利益群体之间寻找妥协和平衡，大家都有收获，朋友就会更多，阻力就会减弱。卢拉行为刚柔相济，原则坚定、策略灵活，该强硬时不含糊，该妥协时也果断。第二轮大选前与巴西年轻网红见面，他说：“大家一直都在催我拍视频，我不喜欢这样，但今天我决定试一试。”2025年9月14日，他在《纽约时报》发表题为《巴西的民主和主权不容谈判》的署名文章，直接向美国人民阐述对美巴贸易纠纷的立场和政策。
（注：作者为独立评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