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之子”卢拉,在2026年10月25日再次创造历史。“我要感谢巴西人民的慷慨,感谢那些在决选过程中始终支持我的人们。”卢拉在当晚发表的胜选演讲中说,“我感到无比自豪。我是共和国历史上惟一一位没有大学学历、仅靠金属加工为生的总统,却四次当选……我要感谢上帝,感谢这个国家的男男女女。这次选举关乎荣誉、民族主义、民主以及你们所期盼的未来。”他强调,这次选举“是否认主义的失败,是谎言的失败”。
这位两天后将满81岁的拉美左翼旗帜人物,以3.58个百分点的优势击败受美国总统特朗普支持的极右翼政党自由党候选人、参议员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下称弗拉维奥),赢得了其第四届非连续任期。
这场胜利出乎外界意料。从10月4日到10月25日,卢拉在短短21天内增加了超过1000万张选票,逆转了首轮投票结果,成为巴西历史上第一个逆转了首轮投票结果的候选人,也成为首位四次当选的总统。这一结果不仅打破民调预测和既往先例,也使得拉美近年右转的钟摆,在巴西这一地区最大经济体和第一人口大国,戛然而止。
如同其父在四年前拒绝承认败选,面对败局的弗拉维奥同样拒绝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先是质疑巴西联邦最高法院延长两小时投票时间的决定,要求宣布选举无效,之后又称将起诉卢拉滥用现任权力操纵选举投票。
不过,自由党已经在10月26日发布声明,承认选举结果。10月27日,弗拉维奥秘密逃离巴西前往美国。尽管此举可能引发更进一步的司法追索和外交风波,但对于巴西政治而言,卢拉的连任已无悬念。
巴西海军政治与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毛利秋(Maurício Santoro)对财新表示,卢拉胜选堪称“在几乎所有不利条件下逆势胜出”,此前民调均预测弗拉维奥将获胜。他认为,卢拉之所以能扭转选情,是因为许多巴西人担心,弗拉维奥将会威胁“民主和社会权利”,“其父亲雅伊尔·博索纳罗在疫情期间的所作所为,以及2023年1月未遂政变所留下的创伤,产生了持久的影响”。
总部位于巴西首都巴西利亚的政治风险咨询机构Dharma Political Risk and Strategy创始合伙人克雷奥马尔·德索萨(Creomar de Souza)也对财新表示,卢拉胜利反映出巴西社会对博索纳罗主义的拒绝——弗拉维奥不仅代表其个人,更承载着其父亲、巴西反建制运动领导人雅伊尔·博索纳罗的政治遗产。老博索纳罗为巴西2018年至2022年的总统。他因在2022年选举后涉嫌发起政变等相关罪名而获刑27年零3个月。弗拉维奥的关键竞选纲领之一,便是释放博索纳罗。
不过,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郭存海认为,卢拉的胜选并不意味着拉美停止右转。此次出现的“巴西例外”,主要指总统一职仍由左翼掌握,而非巴西社会和政治结构没有右转。自由党在国会中的扩大,以及右翼和中右翼政党在州级政治中的影响,说明保守派政治力量并未衰退。
有批评者认为,卢拉此前的政策思路,已然无法应对巴西财政结构性难题的长期积弊。郭存海形容称,卢拉的第四届任期将呈现“政策方向延续、财政空间收窄、政治制约增强”的特点。
随着高企的财政赤字和攀升的公共债务不断压缩财政空间,如何维持其旗帜项目的社会福利支出,如何处理美国不断升级的施压,又如何应对反对派进一步占优的国会,都将成为卢拉在其第四任期内必须回答的问题。
短短三周内,卢拉竞选团队和巴西左翼活动人士等群体,动员了逾千万名巴西选民为其投票。
在10月4日的巴西总统选举第一轮投票中,弗拉维奥获得约5610万张选票,得票率约为47.03%;卢拉获约5388万张选票,得票率约为45.16%,两人相差约222万票。由于无人在首轮投票中得票过半,两人据巴西选举规则进入第二轮投票。
对彼时的弗拉维奥而言,形势大幅向好。选前多数民调预测,卢拉会在第一轮投票中以微弱优势领先。但弗拉维奥逆转民调预期取得领先,且其领导的自由党也在国会选举中成为最大赢家,同时,第一轮竞选中排名靠前的候选人大多位于巴西政治光谱的右端,首轮投票结束后的几天内,其中的多位候选人公开支持弗拉维奥。
然而在10月25日的决选中,选民弃权率从21.08%下降至19.2%,卢拉获约6426万张选票,得票率达51.79%;弗拉维奥获得约5983万张选票,得票率为48.21%,卢拉得以领先443万张选票、3.58个百分点。投给卢拉的选票暴增了1038万张,较之2022年对战博索纳罗,卢拉的优势还出现明显扩大。
在被视为关键摇摆州和选举风向标的米纳斯吉拉斯州,卢拉从首轮落后近59万张选票,转为第二轮领先约10.9万张选票,两轮间增加约116万张选票,而弗拉维奥仅增加了46.4万张选票。
在米纳斯吉拉斯州所在的巴西东南部,该国经济最发达地区,包括圣保罗州、里约热内卢州和圣埃斯皮里图州,卢拉尽管得票率低于弗拉维奥,但其在两轮投票间新增的1038万张选票中,有约480万张、即约46.7%来自于此,为其提供了关键助力。作为对比,弗拉维奥在该地区得票数仅增加了194万张。尽管弗拉维奥在圣保罗州和里约热内卢州仍保持领先,但卢拉赢得了这两个州的首府——巴西最大的两座城市圣保罗和里约热内卢,扭转了首轮投票时在里约热内卢落后的局面。
与此同时,卢拉也稳固了在劳工党传统票仓东北部地区的优势,赢得该地区全部九个州。卢拉在东北部的得票率达69.37%,远高于弗拉维奥的30.63%。与2022年大选时类似,卢拉在东北部的压倒性优势,帮助他抵消了极右翼在东南部、南部和中西部地区的得票优势。
大选第二轮投票前夕,在巴西利亚的一场集会上,卢拉对其支持者说,“我快成自拍之王了,一个真正的网民。” 这位八旬总统在决选前一周购置了人生第一部智能手机,试图借此跟上巴西的“网络一代”。竞选最后阶段,他开始积极拍摄宣传视频,一批30岁以下的政治活动家也加入他的团队,助其争取年轻选民的支持。此前,他的竞选活动因缺乏动力、未能打动摇摆选民而受到批评。
接受财新采访的专家均指出,首轮投票后卢拉竞选团队在社交媒体上的新传播战略,以及融入各个群体的大规模左翼街头集会,为其竞选注入了新的活力。
首轮投票后,卢拉将竞选活动的掌控权交给了党内更年轻的民选官员,他们在社媒上投入大量精力,试图在长期由巴西极右翼占据优势的数字平台上扭转局面。巴西民调机构Quaest总监费利佩·努内斯介绍,劳工党党籍的安娜·埃莉萨以及巴西环保主义政党“REDE”党人、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国会议员安德烈·雅诺内斯改变了卢拉竞选团队的社媒传播战略。
埃莉萨引入了带有字幕、采用竖屏格式且呈“自拍风格”的视频;而雅诺内斯则在第一轮投票后将今年4月组成的“卢拉军团”WhatsApp频道改造成线上竞选指挥中心。“卢拉军团”在首轮投票时仅有5万名关注者,之后三周内已突破1000万。雅诺内斯通过该频道向他称为“士兵”的支持者发布任务,鼓励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扩大亲卢拉内容的传播,并动员支持者走上街头。
另外,巴西左翼活动人士还自发创建了名为“加油卢拉(Bora Lula)”的平台,汇总巴西各地支持卢拉的活动信息,向用户推荐附近的集会。活动人士还会根据数据分析,制作针对特定市镇当地需求的社交媒体内容。
一系列改变之下,卢拉阵营在网络动员中逐步占据上风。截至10月20日,据巴西《圣保罗州报》委托数据机构 Projeto Brief开展的研究,卢拉自10月5日以来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2亿次互动,弗拉维奥为5400万次。另据数据分析公司Bites,从8月16日竞选活动启动至首轮投票结束,卢拉和博索纳罗获得的社交媒体互动量大致相当;但自第二轮竞选开始,卢拉的社交媒体账号获得约1.11亿次互动,博索纳罗则为3100万次。
由Quaest所调查的数字人气指数(IDP,即在互联网的受欢迎指数)显示,10月4日至15日,卢拉的IDP从70.7分升至82.6分;弗拉维奥则从80分降至76.4分。
卢拉还通过司法手段要求社交平台在选举期间平等对待两名候选人。大选前夕,卢拉竞选团队指控,拥有Facebook、Instagram等社交平台的美国社媒科技巨头Meta利用带偏见的算法和人工智能限制措施偏袒了弗拉维奥。卢拉方面称,卢拉的竞选材料和帖文遭到Meta无正当理由限流,部分帖文不被允许转发,部分限时动态则无法回应或分享等等。巴西高等选举法院于10月15日作出判决,要求Meta必须立即采取措施,确保平等对待两名总统候选人。
数字动员兴起之际,数百万卢拉支持者也走上各大城市街头。10月11日,巴西76座城市共举行156场支持卢拉的活动。
与此同时,卢拉还在选举前夕推出一系列旨在缓解家庭经济压力、回应选民切身关心的措施。10月14日,巴西参议院通过一项受卢拉支持的宪法修正案,将该国每周最高工作时长由44小时缩减至40小时。此前在9月,政府宣布将“家庭补助金计划(Bolsa Família)”的补助金额上调15%,于10月决选前生效,惠及5000万人。政府还为小微企业提供信贷纾困和税收优惠措施,使其能够通过公共银行获得低息政府贷款,并重新协商部分债务。
针对巴西公民的高债务问题,卢拉政府推出了一项全国性债务再融资计划,旨在帮助数百万低收入巴西人消除信用违约记录。卢拉还禁止了被认为扩大巴西家庭负债的网络赌博,并承诺提供免费周末公共交通。在治安问题上,卢拉也转而采取更接近传统右翼的主张,支持将严重犯罪的刑事责任年龄从18岁降至16岁。
除推出系列措施助选外,对手的失误与短板亦被认为是卢拉得以逆转形势的关键之一。
与其父博索纳罗一样,弗拉维奥从不以言行谨慎闻名,他身涉多项腐败丑闻,竞选纲领中的重心之一即为释放其父、因预谋政变而被判处超过27年刑期的前总统博索纳罗,同时,其家族与特朗普团队及MAGA运动之间亦呈现涉嫌利益关联的密切关系。
巴西圣卡塔琳娜联邦大学政治科学副教授卢西亚诺·达罗斯(Luciano Da Ros)对财新指出,巴西选民对博索纳罗家族的拒绝是卢拉胜选的关键因素之一;弗拉维奥提出的大幅削减社会支出计划,以及博索纳罗家族对民主规范缺乏明确承诺的做法,均加剧了选民的担忧。毛利秋也认为,卢拉竞选团队所采取的“恐惧策略”发挥了一定效力,即强调博索纳罗家族重新掌权可能带来的风险,争取那些虽不喜欢卢拉、但更不愿看到博索纳罗阵营胜选的选民。
26岁的巴西选民吉耶尔姆·帕拉迪诺(Guillerme Paladino)在接受财新采访时提到弗拉维奥对民主制度的威胁。他说,若弗拉维奥当选并释放因企图发动政变而入狱的父亲,那将如同巴西整个国家都宽恕了发动政变且破坏本国民主制度的行为。
弗拉维奥的丑闻也在两场选前电视辩论中再次进入观众视野,尤其是他被指与里约热内卢“民兵组织(militias)”存在联系一事。这对以公共安全争取选票的弗拉维奥而言伤害巨大。
在10月23日的电视辩论中,弗拉维奥与一名在枪击事件中失去五岁女儿的母亲发生激烈交锋。曾为涉事警察担任辩护律师的弗拉维奥在辩论中坚称,开枪的并非这名警察,还将女童的名字与其母亲的名字弄混。《经济学人》指出,这些事件尤其令女性选民反感。
与此同时,10月18日,巴西联邦警察请求最高联邦法院调查,弗拉维奥是否涉嫌与其关系密切的律师存在洗钱关联,导致本已官司缠身的弗拉维奥又添一桩纠葛。在此之前,他已因与已倒闭的Master银行前所有者丹尼尔·沃尔卡罗的联系受到调查。Master银行被指通过诱导客户参与可疑投资实施欺诈,弗拉维奥涉嫌从沃尔卡罗处收取约12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8115万元)。
在卢拉和其选民庆祝胜利的同时,巴西金融市场出现剧烈波动。10月26日上午,巴西主要股指伊博维斯帕指数较上一交易日收盘下跌10%,触发熔断机制,股票等相关资产交易暂停30分钟。恢复交易后,股指继续下挫,盘中跌幅一度超过17%。这是巴西股市自2020年3月新冠疫情暴发以来首次触发熔断。
汇市和债市同样出现明显震荡。美元对巴西雷亚尔汇率盘中一度升至1美元兑换约5.60雷亚尔。巴西10年期政府债券收益率上涨2.46个百分点,达到十多年来的最高水平。
这次震荡抹去了10月初因博索纳罗赢得首轮选举而出现的上涨势头,也折射出卢拉所面临的多重压力:投资者对巴西的财政状况深感忧虑,卢拉扩大公共支出以提振民生表现的倾向被认为可能危及财政纪律。
10月26日,巴西财政部取消了原定于本周举行的两场债券拍卖,原因是市场担忧需求疲软和收益率飙升。
巴西央行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8月的过去12个月内,巴西初级财政赤字占GDP的0.62%,但计入债务利息后的名义财政赤字高达8.86%。经济学家认为,在高利率和高风险溢价背景下,巴西迅速增长的利息支出是其财政方面最大的脆弱点;随着公共支出持续攀升,投资者对于政府稳定债务的能力持怀疑态度。这一数据也凸显出巴西的财政状况较同类国家更为薄弱,其赤字水平远高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对今年新兴市场及中等收入经济体约6%的平均赤字预测值。
与此同时,据巴西央行数据,自卢拉2023年1月第三次就任以来,作为衡量巴西偿债能力主要指标的巴西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已上升超10个百分点至82.9%。
卢拉正在推动或已经作出承诺的一系列改善民生措施,都被指可能造成更大财政压力:“家庭补助金计划”的金额上调,预计将导致巴西增加约58亿雷亚尔(1雷亚尔约合0.1870美元)的财政支出,政府为小微企业推出的纾困措施,在未来三年内的成本为30亿雷亚尔。卢拉还承诺将在不减薪的前提下削减劳动时长,使最低工资涨幅高于通货膨胀率,降低食品必需品税收等,这些措施无一不指向扩大公共支出。
郭存海认为,卢拉所面临的财政困局的核心矛盾在于:政府需要维持社会保障以回应选民诉求,却同时面临公共债务上升、利息支出庞大和财政支出高度刚性的问题。当前巴西财政问题不仅来自社会福利支出,更与长期积累的债务、高利率以及财政支出结构有关。即使实现基本财政收支平衡,如果利息负担仍然较重,政府债务也可能继续增长。
与此同时,巴西财政支出的刚性限制了政策调整空间。郭存海介绍,根据2027年预算草案,强制性支出预计占巴西联邦基本财政支出的91.7%。养老金、法定工资和社会保障等支出,难以通过一般行政决定迅速压缩。这意味着政府并不能简单通过削减少数可自由安排的预算项目,实现大规模财政调整。
在财政问题上,卢拉释放出矛盾信号,他有时将财务担忧斥为“无稽之谈”,亦主张强劲的经济增长可以解决该问题。卢拉团队则承诺,将维持政府现行预算规则,限制支出增长,设定基本财政平衡目标(不包括公共债务的利息支付),并暗示未来或进一步收紧这些规则。
德索萨表示,卢拉需要向巴西经济关键部门传递信号,即其深知政府与商界之间建立良好工作关系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由于国会选举形势不利,下一任期内国会对卢拉的掣肘作用或将更为凸显,未来其施政议程的落实很大程度上将有赖于跨党派协商的成果。
在10月4日举行的国会选举中,弗拉维奥的自由党成为最大赢家,不仅在参议院和众议院维持了最大政党地位,而且进一步扩大了优势。在参议院的81席当中,自由党席位从15席增至28席,众议院的513席中,自由党占据121席,右翼党派掌握的席位总数达到303席,接近59%。
郭存海指出,卢拉将不能依靠劳工党及其传统盟友独立推进主要法案,必须与中间派和部分中右翼政党协商。财政改革、劳动制度、税收政策、公共安全以及重要人事任命,都将受到这一政治结构的制约。更复杂的是,部分国会议员拥有独立的地方利益和预算诉求,政党在总统选举中的政治立场,也不必然转化为未来立法投票中的统一行动。
这种立法掣肘在卢拉本届任期内已有所显现。今年4月,卢拉提名的最高法院法官便遭参议院否决,为巴西过去130多年以来由总统提名的最高法院法官人选首次未获得参议院通过。卢拉此届任期内,已有数十项否决案遭国会推翻。
另外在州一级,自由党赢得5个州长席位,劳工党赢得4个州。右翼政党共和党和中右翼政党进步党则各获得4个州的执政权力,政治立场较为多元的社会民主党拿下另外5州。要推动联邦政策落地,卢拉仍需与不同党派的州长展开协商,争取各州支持。
在胜选演讲中,卢拉试图传达团结的信息。“一旦赢得选举,我们将不再有对手。我必须为2.15亿巴西人民执政。”他表示,“国会不是我选出来的,而是人民选出来的。我将与这个国会共事、共同投票,推动各项工作取得进展。” 10月27日,卢拉度过了他的81岁生日,两天前的逆转胜出无疑是最具分量的生日礼物。这位八次参选、四次当选的政坛老将,本身已成为巴西政坛的一段传奇。
出生于1945年的卢拉几乎没有接受过正式教育,他在8岁即辍学打工,15岁时,作为工厂学徒的卢拉第一次接触到了工人运动。四年后,他在一次机器事故中失去了左手小指,这次事故给卢拉留下了终身伤残,但也开启了他与工会的不解之缘。
卢拉的政治生涯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当时他在圣保罗工业郊区崭露头角,历经多个职位后成为工会领袖。当时巴西尚在军政府统治下,工人运动被认为非法。1980年,卢拉因组织大规模罢工而被判入狱一个月,也在这一年,卢拉与其他工会领导人及多名学者一起创立了劳工党。
1982年,卢拉首次竞选圣保罗州州长,但以11%的得票率落败。随后在1986年,他在国会议员选举中赢得了全国最高票数。三年后,他作为劳工党候选人竞选总统,但被立场更为亲商的对手费尔南多·科洛尔·德梅洛在第二轮击败。
随后在1994年和1998年,卢拉又两度参选巴西总统,均告失败。直到2002年,卢拉调整了自身的竞选策略和政策纲领,淡化了激进工会领袖的色彩,也放弃了认为巴西不应在未经严格审计的情况下偿还外债的争议主张。事实证明,这一调整卓有成效,最终卢拉在两轮选举中都大比分胜出,由此成为巴西历史上首位通过选举上台的左翼总统,并于2007年成功连任,直到2010年底卸任。
2003年卢拉首次就任之际,拉美正处在左翼浪潮的高峰时期,他延续了既有的财政政策,并推行“家庭补助金计划”等社会福利项目,在民生福利上加大投入和再分配,最终促进国内生产总值增长,降低了外债和通货膨胀,他也积极投入外交政策,深度参与了地区事务、全球贸易和环境谈判。他推出的“零饥饿计划”等社会福利政策帮助2000万巴西底层民众摆脱贫困、人均收入大幅提高,仅在他第一任期内,巴西儿童营养不良率就下降了46%。
2010年5月,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WFP)授予卢拉“世界抗击饥饿冠军”称号。同年离任时,卢拉民意支持率接近90%。
2010年,卢拉卸任总统,其内阁部长之一、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现任行长迪尔玛·罗塞芙接替出任总统,并于2014年成功连任。
但也在2014年,巴西司法部门启动了名为“洗车行动”的大规模反腐调查。调查称,国有企业高管系统性地向私营承包商索取贿赂,部分款项被输送给相关政党,其中最大的一笔贿赂发生在巴西石油公司(Petrobras)。该调查涉及了巴西主要工程公司,包括卢拉在内的多名巴西知名政治人物和商界人物牵涉其中。调查指控卢拉在2011年至2014年间,为奥德布雷希特公司在海外游说,以获取政府合同,并说服巴西开发银行为加纳、安哥拉、古巴和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项目提供融资。
2016年3月4日,巴西当局突袭了卢拉的住所,并随后拘留了他。卢拉一方始终坚持相关调查系政治迫害。
2017年7月,巴西联邦地区法院裁定卢拉贪腐与洗钱罪名成立。在一审判决中,卢拉获刑9年6个月。2018年1月,法院二审将卢拉刑期增加至12年1个月。当时,卢拉原本计划参加2018年的巴西总统选举,在他入狱后,巴西各地城市爆发抗议,卢拉本人亦宣称将在狱中继续进行竞选宣传活动。
2018年9月,巴西最高选举法院根据巴西《清洁选举法》,以腐败罪名禁止卢拉参加2018年总统竞选。原圣保罗市长、卢拉的竞选搭档费尔南多·哈达德代表劳工党参加了总统竞选,最终败给了雅伊尔·博索纳罗。
2019年11月,卢拉在服刑580天后获释。直到2021年3月,巴西联邦最高法院法官埃德松·法欣裁决,卢拉此前因涉嫌贪腐所获的所有判决“均无效”。同年4月,巴西联邦最高法院表决维持法欣的决定,卢拉恢复自由。
此后,卢拉成为时任总统博索纳罗最主要的批评者之一,并在2022年大选中以微弱优势击败博索纳罗,两人得票率分别为卢拉50.89%对博索纳罗49.11%。这次选举使卢拉创下三个历史纪录:他成为巴西历史上首位就任三届的总统,也是自瓦加斯以来首位非连续任期的总统,同时也是首位击败在任总统当选的总统。时年77岁的卢拉也成为巴西史上最高龄的当选总统。
第三任期中,卢拉面临更为棘手的现实:新冠疫情和随之而来的供应链压力重创了巴西民生,拉美地区整体经济下行,治安出现恶化趋势,极右翼势力的威胁则变得空前迫近。卢拉致力于恢复和扩大社会公共政策,改革财政和税收框架,并努力加强联邦政府的作用。在这一任期内,他重启“家庭补助金”和消除饥饿项目,还发起了一项为期四年、总额超过3500亿美元的庞大基础设施投资计划。
截至2023年底,巴西再次跻身世界十大经济体之列,贸易顺差达到历史最高水平,2023—2025年的GDP分别实现3.2%、3.4%和2.3%的增长,贫困率从2022年的31.6%降至2024年的23.1%。与南美其他国家相比,巴西的经济表现相对强劲,亦明显优于新冠危机前数年。至2025年底,巴西失业率持续下降,巩固了十余年来最佳的劳动力市场表现。
然而,宏观经济表现并未充分转换为选民支持。生活成本高企、家庭债务负担沉重,以及犯罪威胁加剧、帮派活动愈发猖獗等问题,仍令巴西普通人深受困扰。卢拉曾经令人瞩目的民意支持率,在第三任期内发生了严重下滑。2023年9月,有民意调查显示,38%的受访者认为他“好”或“非常好”,30%的受访者认为一般,更有31%的受访者认为他“差”或“非常差”。2026年9月的一次民调则显示,认为过去一年来巴西经济恶化的受访者达49%,认为有所提升的仅占19%。
同样的压力也持续到了10月4日首轮投票期间,包括卢拉团队与大部分外部观察者在内都将选民的失望和冷漠情绪,视为卢拉首轮投票表现不及预期的主要原因。不过,尽管过程险象环生,但卢拉最终仍以成功连任的成绩单,为自己的第三任期画上了句号。
在巴西这场大选启动之前,拉美地区往往被描述为“正在右转”:2023年底,从阿根廷极右翼候选人米莱当选总统开始,维持7年的拉美第二次左翼浪潮开始松动。此后,自特朗普2025年1月重返白宫以来,拉美地区的保守派势力延伸至了智利、哥伦比亚、秘鲁等大国,米莱也借美国助力平安度过中期选举。与此同时,古巴遭受更为严峻的全面封锁,原本曾是拉美左翼国家代表之一的委内瑞拉,则在2026年1月遭美国突袭,而经历了事实上的政权更迭。
在这一右转浪潮之中,美国因素正因特朗普第二任期所执行的“唐纳德·特朗普式门罗主义”,或称“唐罗主义”而格外得到凸显:除委内瑞拉这一极端案例外,萨尔瓦多极右翼总统布克尔早早成为特朗普的座上宾,两个左翼执政的原美国盟友国家墨西哥与哥伦比亚,则屡屡成为他公开抨击和施压的对象。从玻利维亚到秘鲁,特朗普一再成为极右翼候选人竞选时期的关键王牌,最终其所支持的人选也均在各自国家取得了胜利。
相较于地区其他国家,卢拉主政的巴西在应对美国时选择了更为强硬的态度。特朗普全球“对等关税”威胁发动之初,卢拉曾在国际会议上公开称特朗普是不受欢迎的“皇帝”,此后又多次批评特朗普的政策和言论,巴西国会亦通过法案,授权政府对单边关税启动报复措施。尽管特朗普一再提高威胁等级,巴西法庭仍继续推进了针对博索纳罗政变的刑事案件。
也因此,巴西的选举被视为抵达特朗普构想中的右翼拉美版图中最为关键的一步:二次上任以来,特朗普从不讳言自己对干预巴西政治的热衷。2025年7月,特朗普因巴西国内追诉博索纳罗政变一案而启动了对巴西的惩罚性关税,同时一度制裁负责该案的巴西最高法院法官德莫赖斯。
第一轮投票结束后,特朗普曾夸奖弗拉维奥的选举表现“令人难以置信”,并称巴西大选“非常重要”。但在卢拉逆转选情,第四次当选巴西总统后,特朗普表现得相当低调,他没有主动回应这一选举结果,仅在10月26日选举第二天被记者问及时回答称:“这看起来又是一场被操纵的选举。我没有选边站队,但这对世界来说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形象。”
在特朗普回应发出后几分钟,弗拉维奥撤回了他此前呼吁宣布选举无效的声明,转而表示将起诉卢拉滥用现任权力操纵选举。弗拉维奥称,他将“组织反对派,建立抵御野蛮行径的堡垒”。但同日稍晚时候,自由党党魁瓦尔德玛·科斯塔·涅托发布正式声明,宣布该党接受选举结果。
外界普遍将卢拉的当选视为对特朗普“唐罗主义”与拉美右翼浪潮的一次关键打击。达罗斯表示,总体而言,这一结果意味着在特朗普影响下曾席卷拉美的右翼浪潮的一次挫折(stoppage)。德索萨也表示,这将使得地区最大国家留在特朗普政府的直接影响力之外。
门罗主义得名于美国第五任总统詹姆斯·门罗,其核心主张为,发生在美洲大陆上的任何事情都与华盛顿息息相关,其他大国在该地区的介入可被视为对美国的敌对行为。2025年12月,特朗普在其《国家安全战略》中将西半球置于战略首位。“确保美国在整个美洲大陆具有压倒性的优越地位,且其他任何强权,不能在此发展对美国有威胁的存在”——特朗普将其称之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续篇”,以及“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
自2025年就任,特朗普即以“打击毒品恐怖主义”为名,推进其在美洲大陆扩大美国政治影响力的行动,这一行动很快发展为美国军事力量的进驻,同时引发地区左翼领导人的反对和抵抗。2025年9月,在美国军舰封锁委内瑞拉海域并袭击其所称的“运毒船”后,玻利维亚时任总统路易斯·阿尔塞发出激烈谴责。四个月后,美国强掳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卢拉亦公开发声,谴责其侵犯国家主权、违背国际法。
如何应对美国的施压与干预,在拉美各国成为了政治分界线。各国右翼人物纷纷对美国军事行动表示支持,并指自己的左翼对手在纵容甚至协同毒品犯罪团伙,而将自己描绘为铁腕应对犯罪并挽救治安的惟一人选。
2026年3月,“美洲之盾”联盟在特朗普政府的领导下成立,旨在协调对犯罪集团的跨国军事打击,15个拉美国家加入了该联盟。8月,哥伦比亚极右翼总统德拉埃斯普里利亚在就任仅5天后即宣布加入该联盟。9月,特朗普政府宣布将向该地区拨款5200万美元,以帮助打击“毒品恐怖主义”。
在大选竞选阶段,弗拉维奥不仅公开表示将使巴西加入“美洲之盾”联盟,还在10月23日发帖邀请美国防长赫格塞思出兵里约热内卢瓜纳巴拉湾,以“帮助我们打击恐怖组织”。与此同时,卢拉则一再批评该联盟,称“有组织犯罪不能被用作侵犯别国主权的借口”。
有观点认为,主权问题是卢拉反败为胜的关键因素之一,郭存海向财新解释,巴西人具有较强的国家自主意识,特朗普政府对巴西的关税施压及其对博索纳罗阵营的公开支持,使国家主权和对外自主成为竞选中的重要议题。
巴西是拉美人口最多、面积最大的国家,是地区最大经济体,并且与南美几乎所有国家接壤,失去巴西无疑意味着特朗普的西半球影响力版图出现关键缺失。10月25日,卢拉在其胜选演讲中再次强调,“巴西绝不接受成为任何人的后院”。
德索萨对财新指出,在本次选举结束后,成功连任的卢拉与拉美另一位重要左翼领导人、墨西哥总统辛鲍姆也可能充当“领航灯”,为地区其他左翼政府和左翼力量指明方向。
郭存海则认为,卢拉连任说明拉美左翼仍然具有政治竞争能力,但距离地区“左转”尚远,拉美政治右倾化本身并不是一条不可逆转的直线,而是不同国家在经济周期、社会安全、政治代表性与治理绩效作用下形成的阶段性变化。
“巴西此次大选提供的更深层启示是:在拉美,决定政治竞争走向的因素正越来越多地从传统左右意识形态之争,转向政府能否有效回应公共安全、生活成本、社会公平和经济发展等现实诉求。”他对财新表示,“无论左翼还是右翼,都必须面对这一共同的治理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