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林铃锦】

五年间，巴拉圭韦诺银行从小型金融机构摇身一变而成为巴拉圭主流数字银行，覆盖该国六成以上成年储户。本月，该行突然爆雷并被接管。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试图以辞职规避弹劾、保住豁免权，计划落空后被国会罢免。

11月6日，巴拉圭检方下令逮捕已遭罢免的培尼亚以及前央行行长卡洛斯·卡瓦略，相关刑事调查围绕韦诺银行爆雷所涉背信等罪名展开。

检方致信国家警察总长，要求警方执行拘留指令。根据指令，培尼亚将在住所接受监视，直至被移送至经济犯罪与反腐败检察部门接受讯问。卡瓦略则被关押在警局场所。

11月3日，监管机构接管韦诺银行，近300万储户（该国人口约637万）存款遭到冻结，由此引爆政治危机，也让长期执政的红党转而反对培尼亚。这名前IMF经济学家境遇急转直下。

不久前他还得到该国一众实权政客支持，数周前到访华盛顿，被视作特朗普政府的重要盟友。他此前还曾在台海议题上发表不当言论。

为保豁免权火速辞职，国会否决辞呈并全票弹劾

银行爆雷之后，5日，培尼亚递交辞呈，以避免被弹劾，但被国会拒绝。反对派议员坚持走罢免程序，防止他带着豁免权离任。

培尼亚所属的右翼政党在参众两院均占据多数席位。

培尼亚宣布辞职仅数分钟，众议院就以78票赞成、0票反对通过弹劾议案，弹劾案随后移交参议院。

国会领袖原本预计周四晚些时候接纳他的辞呈，这样副总统佩德罗·阿利亚纳就可以跳过参议院审判，直接宣誓就职。

但反对派参议员仍坚持要求走完弹劾审判流程。他们认为，如果允许培尼亚辞职，他将保留终身参议员资格，附带的司法豁免可能让他免于被起诉。

6日，在罢免投票时，到场44名参议员全票通过罢免决议，认定培尼亚存在履职不当，副总统佩德罗·阿利亚纳将接任总统。议员指控，培尼亚利用自身政治影响力，推动数亿美元公共资金流入韦诺银行，而监管部门对该行高风险关联放贷行为视而不见。培尼亚否认存在不法行为。

罢免结果同时剥夺了他依据巴拉圭宪法、前总统本可享有的终身参议员资格，连带失去这一身份附带的议会豁免权。

逮捕令在参议院投票罢免培尼亚后不久签发。

培尼亚发布告别信息称，希望自己下台能够避免巴拉圭承受更多冲击。

“我不希望我的存在加剧国家分裂、动摇稳定。”他写道，“我的责任是把国家放在个人命运之上。”

他就银行爆雷表达了歉意，但并未承认自己要为这场风波负责。数百万储户、退休人员和工薪阶层正急于追回被冻结的存款、讨要被拖欠的薪资。

“如果我在任何地方辜负了民众，我向大家道歉。”他说，“我从来无意辜负民众托付给我的信任。”

广告随处可见、曾赞助国家队，监管韦诺银行的央行官员是该行高管

民众的愤怒却逐日高涨。

本周，数千名示威者要求拿回被冻结存款、追究韦诺银行倒闭的相关责任，他们与施放橡皮子弹、胡椒喷雾的警方发生冲突。拥有四万多名会员的巴拉圭最大教师工会计划于周一（11月9日）发起全国无限期罢工，要求保障公共养老基金安全。

“这是一场严重的背信。”国家电力公司员工伊纳尔·洛佩斯说，该单位员工养老基金同样在韦诺银行存有资金，“总统愚弄民众，随意动用大家的血汗钱。”

此次政局剧变的导火索韦诺银行，在极速兴起后近期迅速崩塌，该行与培尼亚渊源颇深。

在培尼亚执政期间，包括管理全国多数劳动者养老金的社会保障局在内，多家公立机构向该行注入了巨额资金。

截至上月，韦诺银行披露吸纳约8亿美元公共存款，占其总存款的四分之一，其中包括国家养老与医疗基金、巴拉圭大型水电站运营方的资金。

就在退休人员积蓄和各类公共资金持续涌入韦诺银行时，央行内部的担忧不断升级。巴拉圭主流报纸《ABC彩色报》报道，6月，央行稽查人员发现该行持续向内部关联方发放高风险贷款。韦诺银行向关联企业大额放款，超出法律上限，且抵押物不足以覆盖坏账风险。

就在上个月，培尼亚还为韦诺银行和央行的监管工作辩护，把相关质疑定性为抹黑造势，称这些传言正在制造公众恐慌。

但2日，一切轰然崩塌。央行称，监管人员核查该行向关联企业发放贷款时，发现贷款材料残缺，还存在银行错误将支出计为资产的问题。

账目修正之后，韦诺银行用于抵御亏损的资本金，跌至法定最低标准的一半以下。央行3日宣布接管这家机构，启动处置流程，先把可转移存款与优质资产划转至其他银行，剩余资产再进入清算程序。

韦诺银行的APP、银行卡、转账功能全部停摆，网点关门，绝望的储户在门外排队。4日，大量民众涌向其他银行新开账户，挤兑潮导致多家银行移动端系统崩溃，公众恐慌进一步蔓延。

官员呼吁民众保持冷静。国会周三紧急通过法案，设立国家担保基金，要求五个工作日内向受困储户兑付资金。周四率先启动小额账户兑付，面向无韦诺银行负债、账户余额约1600美元以内的储户。该基金单人赔付上限约3.6万美元，央行称，这一额度可以覆盖大约97%客户的全部存款。

随着清算、处置程序启动，数百万储户存在这家机构的存款被冻结。

一夜之间，韦诺银行的储户无法取现、支取存款，也不能刷卡消费。这家数字银行靠丰厚的商超返现大力吸纳低收入群体、无银行账户人群，韦诺方面曾宣称，超过100万巴拉圭民众在这里开通人生第一个银行账户。就连韦诺赞助的国家队球员，也表示自己账户被冻结。

周四下午，保守派红党倒戈，培尼亚提出辞职，同时迅速遭到弹劾。

培尼亚遭受的弹劾指控提及，他曾持有韦诺控股公司股份，去年迫于压力才脱手。同时他任命一名韦诺前高管执掌监管该银行的央行。议员还指控，他放任国家养老基金向该行存入3.55亿美元，突破法定限额。

分析人士认为，这一层高层关联，让韦诺银行在财务风险不断累积的情况下，得以避开监管严查。

短短数年，韦诺银行从无名机构成长为巴拉圭存款规模第五大银行，超过8亿美元公共资金助推它快速扩张。国内超三分之二成年人成为它的客户，醒目的品牌标识遍布全国，从国家足球场到街边小贩的银行卡上随处可见。

此次韦诺银行的崩塌，让巴拉圭陷入十多年来最剧烈的政治危机。

“对普通民众的连锁冲击极其广泛。”尼克森说，“很多原本对政治不敏感、不关心政治的普通人，也因此怒火中烧。”

5日，仍身着韦诺工装的年轻员工在劳工部外烧毁信用卡、痛斥培尼亚，要求发放遣散费和欠薪。培尼亚辞职并没有平息他们的怒火，很多人扬言继续抗议，直到国会完成弹劾。他们表示，仅靠总统辞职，既无法追责，也拿不回钱款。

很多人认为，韦诺银行崩塌不只是银行鲁莽经营，更是公职腐败的典型样本。透明国际最新腐败感知指数显示，巴拉圭在南美排名仅高于委内瑞拉。

“这又是一次对勤恳守法民众的伤害，这些小额存款是他们多年辛苦劳作攒下的。”周三在首都亚松森向国会游行的数千民众之一，贝拉尔米诺·巴尔布埃纳说。

培尼亚此前称，自己辞职，是为了让那些“把积蓄托付给本国金融体系”的巴拉圭民众安心。

他在社交媒体发布的消息中写道：“我决定递交共和国总统辞呈。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国家稳定、社会安宁，也是为了守护我国公共机构。”

曾经冠名韦诺银行的国家体育场，该行标识已经被清除。首都各处新出现涂鸦，直指政客是窃贼。

检方已经起诉27人，包括韦诺控股股东米格尔·巴斯克斯，罪名涵盖背信、图谋欺诈；六名银行董事处于审前羁押状态。当局从巴斯克斯住所查获九辆豪车，还有一艘游艇、数架与其相关的小型飞机，并搜查了首都近郊封闭式社区内多名高管的住宅。

爆雷前，巴拉圭拿到两大国际主流评级机构的投资级评级，一直希望借此打造区域金融中心。

这场动荡冲击了巴拉圭本国货币。央行汇率数据显示，巴拉圭瓜拉尼兑美元周四下跌近4%，本周累计跌幅接近7%。

墙倒众人推，培尼亚“导师”反戈一击

培尼亚44岁就任总统，是巴拉圭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之一，曾任财政部长，还担任过央行董事。

他是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支持者之一，在政策上配合特朗普的优先议程，移民与安全领域尤为明显。

培尼亚所属的右翼政党在参众两院均占据多数席位，但银行爆雷令其境遇急转直下，参众两院的弹劾程序迅速通过。

这次倒戈由该党领袖、也是培尼亚长期的导师、前总统卡尔特斯主导。

培尼亚属于技术官僚出身，曾任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政治上的快速崛起离不开卡尔特斯的扶持。这位烟草大亨、巴拉圭富豪一手提拔培尼亚出任财政部长，两次力排党内异见，支持他竞选总统。

但分析人士称，培尼亚上台之后，悄悄搭建起自己的势力版图。吸纳大量公共存款的韦诺银行，既是他商业版图的核心，也是他摆脱卡尔特斯控制、拉拢各省州长的关键抓手。

9月，忠于卡尔特斯的参议员就韦诺银行放贷问题向央行发难，援引外泄内部报告，警示该行向关联企业放款已经危及偿付能力。本周韦诺银行爆雷，培尼亚的政治筹码随之瓦解，曾经深陷腐败指控的卡尔特斯公开呼吁罢免自己一手栽培的门生。

“这像一出莎士比亚式悲剧。他试图取代自己的导师、政治靠山。”巴拉圭本土研究机构DEMOS负责人米格尔·卡特说，“但他的根基十分脆弱。”

卡尔特斯表示，政党不会容忍“侵占公共资金、养老金领取者积蓄和私人资产”的行为。美国财政部2023年以贿赂指控对卡尔特斯实施制裁，特朗普政府去年撤销了相关制裁。

“卡尔特斯给了他致命一击。”伯明翰大学巴拉圭问题专家安德鲁·尼克森说，“培尼亚没有可以依靠的政治根基，彻底孤立无援。”

“过去二十年，央行是支撑巴拉圭经济治理国际信誉的两大支柱之一。”亚松森国立大学政治理论教授何塞·托马斯·桑切斯说，“培尼亚执政期间，央行开始丧失公信力、失去中立性，逐步放松各项管控机制，为韦诺所属商业集团开绿灯。”

培尼亚曾对台海问题说三道四，声称巴拉圭“并不中立”

在台海问题上，培尼亚曾大放厥词。9月24日报道，培尼亚在联合国大会上叫嚣，巴拉圭在台湾海峡问题上“并不中立”，承诺支持台湾，还怂恿让台湾“充分且有意义地参与”联合国体系。

培尼亚将台海冲突描述为一种潜在威胁，严重程度可能远超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他警告称，“印太地区正阴云密布”，一旦爆发冲突，将冲击日本、东亚和东南亚其他地区以及全球芯片供应。

巴拉圭于1957年与台北建立所谓“外交关系”，当时该国处于美国支持的阿尔弗雷多·斯特罗斯纳独裁统治之下。巴拉圭是南美洲唯一仍承认台湾的国家。在北京陆续争取其他国家转变外交承认后，巴拉圭成为台湾仅存的12个“邦交国”之一。

针对巴拉圭此类挺台言行，中国外交部多次强调，中方坚决反对、强烈谴责巴方有关行径。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个中国原则是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和国际社会普遍共识。

长期以来，巴拉圭各界朋友不断发出发展对华关系的强烈呼声。巴拉圭国内民调显示，近九成巴拉圭民众支持中巴建交，这充分说明同中国建交符合巴拉圭人民根本和长远利益，与台湾当局沆瀣一气不得人心。巴方有关政治人物不仅对此充耳不闻，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窜台为赖清德之流站台，甘当“台独”分裂势力的棋子，其究竟是为了巴拉圭人民的利益还是另有所图，相信明眼人都能看清。

中方指出，我们敦促巴拉圭政府早日改弦更张、认清大势、顺应民意，作出承认一个中国原则的正确政治决断。历史的车轮不会等待任何国家。背离一个中国原则只会自绝于国际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