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APEC召开、中美俄峰会登场前夕,中东局势似乎再起波澜。
11月15日,美国的西奥多·罗斯福号航母(USS Theodore Roosevelt)抵达美军中央司令部在中东的作战区域,与正在执行任务的乔治·布殊号(USS George H.W. Bush)和乔治·华盛顿号(USS George Washington)航母会合。
表面来看,这是美国对于伊朗港口封锁的再升级。毕竟在当前局势下,即便谈判仍在僵持,伊朗的经济恶化却是显而易见,不仅部分地区开始实施面包配给制,西部也已出现示威与镇压,美国财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更在受访时预测,从2026年3月到2027年3月,伊朗经济预计将萎缩超过25%,「这是史上速度最快的经济崩塌之一,比苏联解体后的经济萎缩幅度更大。」
但从冲突复发的视角来看,这次部署也不能排除是美国重启军事行动的先手。虽说路透社14日报道曾称,在海湾国家与土耳其的大力斡旋下,除非伊朗或也门胡塞武装「先挑衅」,否则特朗普(台译:川普)不会再次空袭。但聚焦现实脉动,基本上冲突从中期选举当日起,就已在蓝色巨浪的遮掩下悄然复苏:美国在投票尚未结束时,就已经恢复对于伊朗格什姆岛(Qashm Island)的打击,伊朗则在观望几日后,于13日开始用无人机袭击巴林,是9月以来的首次攻击,并且间歇持续至今,18日开始又多了科威特。

此外,组阁未明的以色列也持续对美游说。根据以色列媒体报道,摩萨德负责人戈夫曼(Roman Gofman)已在13日访美会晤高级官员,传递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希望重启伊朗战争的诉求;Axios则同样提到,内塔尼亚胡预计在近日就重启打击行动,与特朗普进行新一轮讨论。
尤其,16日爆发的「肮脏弹」疑云,似乎又加剧了紧张氛围:美国情报显示,伊朗正计划于华盛顿特区(Washington DC)引爆俗称「肮脏弹」的武器,以袭击特朗普政府高层官员。消息人士甚至透露,美国截获的伊朗方案细节非常具体,包含目标与地点讯息,并已引发美方一系列紧急预案,同时判断在美国的军事打击与经济封锁重压下,伊朗升级冲突的意愿已经上升。
显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失去中期选举封印,伊朗战争的不确定性正随以色列游说、美国增兵、伊朗经济恶化而加剧。未来冲突的下一步,或许就取决于伊朗的经济崩溃会否促使德黑兰升级,以及美国又是否会扩大对于伊朗的打击。

伊朗正在冲撞美国封锁?
首先观察伊朗内部的政经脉动。显然,面对经济恶化,强硬派正在设法冲撞美国封锁,也就是主张采取「更具对抗性」的回应,来提高华盛顿的经济和军事成本,避免施压的长期化与常态化。
14日,伊朗国家电视台的政论节目《伊朗时间》(Be Vaght-e Iran)就播出「如何打破封锁?」的圆桌讨论会。当中不少分析家都提到,与华盛顿达成政治协议的前景已经黯淡,即便美国仍在保持军事戒备、且可能恢复敌对行动,特朗普的主要目标却或许已经不是与伊朗达成协议、限制核发展,而是在经济施压、安全行动、攻击伊朗基础设施的多重打击下,推动伊朗政权更迭。
因此,强硬派纷纷主张以军事冲破当前困局,包括继续在霍尔木兹海峡、海湾国家的军事行动,扰乱石油流向国际市场,由此加大美国和欧洲的经济压力、提高维持封锁的成本。毕竟,此前强硬派一再预测油价必然攀升至每桶150美元,近几周的原油价格走势却恰恰相反,甚至还出现对于伊朗相当不利的情况:伊朗石油产量大幅下降,海湾国家却正在脱离战争初期的混乱。
根据国际能源总署(IEA)的最新数据,伊朗10月份的石油的日产量为186万桶,比战前水准下降了46%。背后原因首先是美军封锁,有效阻止了伊朗的原油出口,并且严重限制石油产品运输,导致德黑兰在维持生产上选择有限。无独有偶,提供全球大宗商品与贸易情报的数据分析平台Kpler同样指出,伊朗原油装载已在8月中旬停止,这使得德黑兰实际上别无选择,只能将产量维持在接近国内消费的水平。
再来,战争本身同样对伊朗的炼油能力造成了巨大破坏,尤其是阿萨卢耶(Assaluyeh)、马赫沙赫尔(Mahshahr)的几个主要石化联合体设施,都在战争期间成为攻击目标,其产品占比高达伊朗石化产品总产量的70%。因此Kpler数据同样显示,近几个月来,伊朗的石脑油日装载量其实已经下跌10万桶,燃料油装载量也已降至战前水平的15%。其中,燃料油还可以通过陆路转售给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国,或通过增加国内消费来消化,石脑油却没有那么容易。
当然,美国的封锁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例如路透社就估计,7月中旬至10月中旬期间,伊朗约有410万桶液化石油气(LPG)突破封锁,成功出口。只是根据Kpler数据显示,这还不到去年同期伊朗液化石油气出口量的14%,显然有些缓不济急。
与此同时,海湾国家的石油产量却在上升。欧佩克(OPEC)最新数据就显示,成员国加上5月1日退出组织的阿联酋,10月份的合计日产量为2,716万桶,比9月增加了196万桶;如果单看成员国,10月份的日产量也比2025年的目标水准高出近90万桶;伊朗的日产量则与2025年相比下降了134万桶,伊拉克和阿联酋的合计产量却增加130万桶。
甚至,近几个月受到胡塞袭扰的沙特,也宣布将其日产量提高到1,050万桶,比起10月的水平高出约130万桶。以上种种,似乎显示海湾各国已经相对不受伊朗的「海峡杠杆」牵制,并且渐走出战争阴霾。

国际能源总署的最新报告也反映类似现象:受海湾阿拉伯国家产能恢复影响,10月份的全球石油产量,自伊朗战争爆发起首次超过全球需求。尤其10月的全球海上石油库存还增加8,600万桶,凸显了供应的整体复苏,即便伊朗的产量正在下跌。
这似乎就解释了,为何美国并不如过往急切,要与伊朗达成某种协议,因为维持现状虽然也需要军事与油价成本,却已经没有过往高昂。当然,特朗普与共和党还是付出中期选举惨输的代价,但美国与伊朗民众承受的经济压力,却完全不能等量齐观:伊朗的最低月基本工资约为1.66亿里亚尔(约62美元),但根据伊朗媒体报道,截至7月份,一个劳工阶级家庭每月的基本生活成本,就已高达9.06亿里亚尔(约337美元),是最低基本工资的五倍多。
如今,伊朗西南部的胡齐斯坦省(Khuzestan)、西北部的赞詹省(Zanjan),已经开始实施面包配给制,政府官员更在11月17日证实,将在全国推行面包采购管理系统。此外,基本上从8月下旬开始,伊朗就已经出现不满经济恶化的示威,并且引发安全部队的开枪镇压。伊朗劳工部副部长马利克·侯赛尼(Malek Hosseini)更在10 月下旬表示,失业人口已经高达250万,持续的经济萎缩还可能导致140万个工作岗位在2027年3月以前面临风险。
当然,以上种种理论上会提高伊朗的谈判诱因,只是如前所述,这种「不战不和」的步步紧逼,也必然会同步推升强硬派的冲撞诱因。除了《伊朗时间》的「如何打破封锁?」讨论外,强硬派报纸《凯汉报》(Kayhan)编辑委员会成员穆罕默德·伊马尼(Mohammad Imani)也在Nameh News网站上发文表示,伊朗官员应该集中精力制定「打破封锁并让敌人付出代价的计划」,而不是为了谈判持续节制,「今天真正紧迫的问题,并不是一旦美国发动攻击,我们会作何反应,而是美国在战争失败后,先是请求停火并假装寻求谅解,再来就发动了另一场游戏:海陆空封锁,所以现在轮到伊朗出牌了。」
伊马尼同时指责,华盛顿试图通过威胁和外交手段、包括派遣中间人,来扰乱德黑兰的回应,从而导致伊朗处于被动守势,无法立即计划和实施「打破封锁的对称和非对称方法」。
无独有偶,支持议长加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的报纸《新早晨》(Sobh-e No)也在14日发表一篇文章,内容同样认为,当前的「不战不和」状态,导致冲突威胁始终笼罩伊朗的政治和经济,华盛顿也因此能够利用这种不确定性作为筹码。
而以上种种思量,或许就是伊朗恢复袭击巴林、科威特的关键。如果后续强硬派持续压倒改革派,情况也许就会重回过去「边打边谈」的状态。

美国持续「和战两手」?
再来是已在中期选举期间重启打击的美国。基本上,在以色列持续进行战争斡旋的背景下,未来能够阻止特朗普进一步升级的,就只剩美国内部的政治掣肘外,以及海湾国家的持续反对。
首先是美国内部的政治阻力。显然,民主党在取得压倒性胜利后,正在加紧努力结束伊朗战争,并承诺在1月掌控国会后采取立法行动。而这背后当然具有民意基础,根据路透社/益普索9日公布的民调显示,71%的美国人希望国会通过立法结束这场冲突,其中包括93%的民主党人和51%的共和党人。
然而,即便民主党手握多重武器,包括立法限制军事行动、限制战争资金以及对政府行为展开国会调查,共和党还是必然会有成员支持特朗普,甚至特朗普本人都已放话将否决国会通过的法案。而从法律视角出发,要推翻特朗普的否决,至少需要参众两院三分之二的多数票。显然,当前民主党还不具备这种优势。
此外,原本在选后「开第一枪」、直指伊朗战争害惨共和党的副总统万斯(JD Vance),目前也似乎受到特朗普冷落。11月12日,特朗普就指示万斯应将注意力集中在「民主党腐败」的问题上,而不是聚焦与伊朗的谈判,更称华盛顿不再需要与德黑兰达成协议,伊朗政权正在崩溃。
《华尔街日报》则引述两位官员的消息,披露特朗普私下批评万斯参与斡旋的6月谅解备忘录,质疑这是否是一个「代价高昂的错误」。特朗普尤其认为,这项安排让伊朗有时间重整旗鼓,并在华盛顿实施海上封锁前获得石油收入。显然,前述思维其实就是伊朗强硬派的镜像反射,也就是认为不重启军事攻击,就无法向对方施加进一步压力。
因此,在美国内部阻力有限的背景下,海湾国家或许就成为最后的刹车皮。回顾中期选举结束之初,以色列媒体原本传出美国即将重启大规模攻击的消息,但这一场景最后没有成真,据特朗普所述,原因就是海湾国家的大力斡旋,「卡塔尔(台译:卡达 / 英文:Qatar)、沙特、阿联酋、巴林、科威特和其他国家更希望维持现状,希望我们保持现状。」

无独有偶,美国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也因此在10日会晤七国集团领导人后表示:美国制裁和海上封锁,已对伊朗造成日益严重的经济损害,目前没有进一步开展大规模作战行动的必要性。
当然,这种作法还是会对海湾国家带来成本。原因在于,对盛产油气的海湾各国来说,保险成本和进一步攻击的风险,必然会对区域经济造成压力,长期的不确定性也同样会威胁到投资、旅游、金融、物流稳定。
此外,海湾各国对于封锁应该持续多久,似乎也并没有统一立场。其中,沙特与阿联酋显然认为,在德黑兰做出实质让步前,美国的封锁施压有其价值,卡塔尔与阿曼则更聚焦外交调解。这种现象当然或许来自不同的国家定位考量:阿联与沙特都试图成为海湾的国际商业、旅游、金融和物流中心,伊朗威胁的存在将在长远未来与前述目标发生冲突。
不过,各国之所以还会同意美国封锁施压,并且设法居中斡旋,成本考量或许就是真实原因。科威特前新闻部长萨阿德·本·特夫拉·阿吉米(Saad bin Tefla Al-Ajmi)的观点,便是这种进退两难的最佳诠释:维持现状就是危害最小的选择。
阿吉米指出,如果美国与以色列恢复大规模打击,伊朗就可能对邻国发动更多攻击;但如果美国真的从海湾撤军,又可能导致各国身处危险之中,因此对海湾来说最好的「第三个选择」,就是维持当前现状,也就是美国持续施加海军和经济压力,同时努力遏制德黑兰在中东的武装力量,即便这也同时让海湾国家付出代价,包括贸易受到干扰,领空持续紧张。
只不过,这种观点似乎也是建立在一个前提假设上:美国能够在不导致局势升级、又不重返战争的情况下,持续施加这种压力。平心而论,当前不论是恢复袭击巴林、科威特的伊朗,又或是已在中期选举期间重启打击伊朗岛屿的美国,其实都在进行危险的压力测试,双方都希望在不导致冲突失控的背景下进一步施压,而也偏偏是这种心态,促成了过去数个月的谈打循环。
展望未来,如果海湾国家仍能维持「不希望冲突升级」的统一立场,且能持续说服特朗普,那么当前来到中东的第三艘美国航母,或许就能维持原本的封锁任务;但如果在未来某日,以色列斡旋成功、海湾也有部分国家同意美国动手,那么当前罗斯福号航母的部署,或许就会成为新一轮战斗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