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艾伦·比蒂常驻伦敦,曾任《金融时报》国际经济编辑和世界贸易编辑,也曾为《金融时报》在华盛顿和布鲁塞尔工作。他是《虚假经济》(企鹅出版社,2009年)和《谁说了算?》(企鹅出版社,2012年)的作者,前者是世界经济史的通俗读物,后者则讲述了各国政府应对全球金融危机的失职。加入《金融时报》之前,艾伦曾任英格兰银行经济学家。

没有什么比一次糟糕透顶的经历更能让人认清现实了。特朗普那场灾难性的关税实验,恰好给世界各国的政策制定者上了极其深刻的一课。
,把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的惨败完全归结为选民对特朗普关税政策的否定,未免有些夸大。关税确实不受欢迎,民主党也围绕这个问题发起了猛烈攻击,但关税政策和特朗普本人的支持率下降,是两个相互影响的因素。
即便如此,关税保护主义居然在密歇根州这样的传统工业地带成为政治负担,而不是竞选优势,依然令人惊讶。
民主党新当选参议员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当然支持关税,这符合密歇根州的政治现实。但他的共和党对手迈克·罗杰斯竟然被迫与特朗普划清界限,公开呼吁取消对加拿大商品征收的进口关税,仍然是这场选举中值得关注的一幕。
民主党虽然还谈不上转而拥护自由贸易,但他们已经发现关税是特朗普的政治弱点,并准备在新一届国会继续围绕这个问题展开攻势。
众议院民主党党团副主席刘云平周三表示,将提出法案,以“阻止特朗普那些愚蠢的关税继续推高美国人的生活成本”。
当然,特朗普不会因此放弃关税。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他就一直对关税痴迷不已,至于究竟为什么,始终没人真正说得清楚。
新一届国会如果没有足够多数票推翻总统的否决,大部分行动也只能对特朗普形成持续的政治压力,而无法真正阻止他的政策。
但从民主党乃至自由贸易事业的角度看,保留部分关税或许反而有利。只要高关税继续存在,公众对物价高企的不满就有一个明确的发泄对象,而特朗普已经与这项政策牢牢绑在了一起,根本无法脱身。
在国际层面,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原本可能引发全球报复性升级,或者促使其他国家争相效仿美国。但事实已经彻底粉碎了这两种可能性。
一年前,中国以限制美国获取稀土作为报复威胁,迫使特朗普作出退让,全球关税报复不断升级的势头随之戛然而止。
至于关税能否在经济上证明自身价值,特朗普提出的那些彼此矛盾的目标,几乎没有一个实现。无论研究国际贸易还是宏观经济的经济学家,对此都不会感到意外。
关税没有缩小美国的贸易逆差,没有带来制造业复兴,也没有迫使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更没有让格陵兰岛变成美国领土。
特朗普确实通过胁迫性的贸易谈判,迫使部分贸易伙伴签署协议,在进口关税安排上作出让步,并表示愿意增加对美投资和采购美国商品。
但即使这些协议中的投资和采购计划最终全部兑现,也不太可能从根本上改变美国经济。
关税确实增加了联邦政府收入,但最高法院推翻特朗普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征收的紧急关税,暴露了这笔收入有多么不可靠。特朗普不得不匆忙推出其他进口税,以免相关财政收入大量流失。
总部位于沙特阿拉伯的未来投资倡议研究所委托益普索开展的民意调查显示,世界各国正在从美国的经历中吸取教训。
美国等于是主动把自己变成了一场实验的试验品。
在美国受访者中,支持全球实行高关税政策的比例,从2025年的49%大幅下降至2026年的37%。
在巴西等曾经遭受特朗普贸易胁迫的国家,支持高关税的选民比例也出现下降。
甚至在中国,支持率也略有下滑。事实上,中国显然是这场贸易战中比美国处境更好的一方。
对于那些已经在美国压力下签署贸易协议的国家,接下来应该怎么做,答案已经相当清楚。
他们应该尽可能拖延履行协议中的承诺,寄希望于特朗普逐渐失去兴趣,或者美国国会能够阻止他发动更多具有破坏性的贸易冲突。
以日本为例,日本曾提出一项坦率地说几乎不切实际的计划,答应向美国投资5500亿美元。
但截至今年9月,日本企业提出的具体投资计划,总额还不到这一数字的五分之一。
特朗普的贸易政策冒险不仅说明,关税在原则上通常不是好主意,也证明关税在实际执行中往往无法达到预期效果,甚至适得其反。
每当金融市场陷入恐慌,或者美国企业游说政府给予豁免时,特朗普的关税就经常被推迟实施,或者降低征收力度。
欧盟也发现,即使采用比特朗普精细得多的关税政策,同样存在明显局限。
欧盟曾试图通过精心设计的反补贴关税,控制中国电动汽车进入欧洲市场的规模。但外界普遍认为,这项政策并未达到预期效果。
特朗普大规模提高关税的实验确实让各国付出了代价,但与最坏的情况相比,实际损失还远没有达到可能出现的程度。
从历史上看,这场关税实验更接近20世纪70年代的理查德·尼克松,而不是20世纪30年代的赫伯特·胡佛。
当然,尼克松在最初仓促推出一系列关税之后,最终重新转向开放贸易,而特朗普至今没有出现类似的政策转向。
无论从政治还是经济角度看,真实的世界都不是特朗普想象中的样子。
值得庆幸的是,世界各国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场足以令人信服的实验,认识到了这个事实,而且所付出的代价还不算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