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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万份泄密文件揭露德意志银行乱象:风控失效,隐瞒财务问题,CEO干预高风险客户业务

据英国《金融时报》调查,超过1500万份德意志银行内部文件揭露了这家德国最大银行长期存在的管理混乱,包括反洗钱审查失效、违规风险客户管理不善、重大财务问题披露不足,以及涉及数十亿欧元的交易和技术故障。

Skyscraper - Headquarter of Deutsche Bank AG in Frankfurt am Main / Germany

调查还发现,德意志银行首席执行官克里斯蒂安·泽温在公开强调改革和加强风险管理的同时,私下多次要求员工承担更多风险,并试图减轻自己对监管问题承担的责任。

《金融时报》与《明镜周刊》、《世界报》等媒体的200多名记者联合分析了这些文件。

调查显示,尽管德意志银行近年来通过大规模重组恢复了盈利能力,推动股价回升,但内部治理和风险控制方面的问题远比外界了解的严重。

德意志银行曾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短暂成为全球资产规模最大的银行,目前在55个国家开展业务,拥有约9万名员工,规模超过德国第二大和第三大银行之和。自2012年以来,德意志银行为解决诉讼和监管案件已支付至少186亿欧元。

2018年4月,泽温刚刚接任首席执行官,便收到时任首席运营官弗兰克·库恩克的警告。银行未能终止投资银行部门与2.8万名存在问题的客户之间的业务关系,甚至向监管机构承认,相关业务实际上处于不符合法律和监管要求的状态。

泽温在内部邮件中将这一情况形容为灾难。

现年56岁的泽温已经执掌德意志银行超过八年,因成功实施重组而受到赞扬。但泄露的内部通信显示,他的实际管理方式与公开塑造的谨慎形象存在明显差异。

2018年上任后不久,泽温曾与后来成为德国总理的弗里德里希·默茨通电话。当时默茨担任贝莱德德国业务的非执行董事长,而贝莱德是德意志银行的重要股东之一。

泽温随后告诉亲信,银行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默茨在电话中以极为强烈的措辞强调,将德意志银行重新打造为行业领先机构符合德国国家利益。

泽温在2018年5月的首次股东大会上表示,银行应当更加稳健,不再追求过去那种激进的发展模式。

但就在股东大会结束一周后,他在内部邮件中批评银行的控制体系失去平衡,认为风险管理已经走向另一个极端,出现了过多调查人员、委员会和审批程序。他主张减少这些安排,同时避免引起监管机构的不满。

他还在一次内部讲话中要求高级员工恢复积极寻找业务机会的精神,表现得更有进取心。这番讲话引起欧洲中央银行(ECB)的注意,监管人员要求查看完整讲话记录。

德意志银行表示,泽温的讲话同时强调员工必须遵守风险限制,不应脱离上下文理解。

但在2021年,纽约金融监管机构任命的两名外部监督律师仍警告,德意志银行追求的风险水平已经超过内部控制体系能够承受的范围,现有风险管理机制不足以应对业务扩张可能带来的问题。

泄密文件还显示,泽温曾试图减少自己对监管整改工作的直接责任。

2019年,德国联邦金融监管局(BaFin)要求德意志银行管理委员会成员对整改工作承担个人责任。在监管机构列出的八项最紧迫问题中,泽温被指定为其中六项的主要负责人。

他在内部邮件中质疑,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并表示原本以为管理层已经同意尽可能减少他在这些问题中的直接参与。

库恩克当时也认为,应当保护首席执行官,避免监管问题损害他的形象。但这一要求没有获得接受,泽温最终仍被指定负责相关整改。

德意志银行回应称,泽温当时只是担心,在承担大量其他管理职责的情况下,是否还有足够精力处理这些问题。

调查发现,德意志银行对客户身份和背景的审查长期存在严重缺陷。

2015年至2017年,审计机构毕马威(KPMG)连续三年将德银投资银行部门的客户资料质量评为F4级,这是最差的评级。

在德意志银行内部,从事客户身份审查和合规工作的员工甚至把英文缩写KYC戏称为“毁掉你的职业生涯”,反映出这些工作在银行内部长期不受重视。

2015年,美国和英国调查人员发现,德意志银行涉及一起规模庞大的俄罗斯洗钱事件。俄罗斯客户通过同时进行股票买卖,掩盖了约100亿美元资金从俄罗斯转移出去的过程。德意志银行后来为此支付了6.3亿美元和解金。

由于客户审查方面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德国监管机构在2017年整改期限届满后又给予90天宽限,但银行仍未达标。监管机构随后采取罕见做法,任命毕马威担任外部监督机构。

2019年,毕马威向德意志银行监事会报告,银行实际上没有完成整改,只是在不断处理眼前出现的危机。

调查还揭露,泽温曾亲自干预高风险客户的去留决定。

2015年,德意志银行反金融犯罪部门发现,一名与俄罗斯寡头拥有大量商业联系的德国富豪,从离岸账户收到1600万美元可疑款项。

银行向德国监管部门提交了可疑交易报告,并决定终止与这名客户的业务关系。

但2016年,这名客户成功安排与泽温及其他银行高管见面。根据内部会议记录,银行高管向他解释了相关反洗钱疑虑。

一名曾担任银行高级合规主管的专家指出,如果银行向客户透露正在调查哪些可疑交易,就可能违反德国禁止向客户泄露相关调查信息的规定。

德意志银行则表示,为履行客户尽职调查义务而询问信息,本身并不构成违规,关键在于是否透露可疑交易报告或调查情况。

德国检察机关最终没有对相关款项展开调查。在听取客户解释并审查合同后,泽温向对方道歉,银行也撤销了终止业务关系的决定。

泽温还曾支持恢复与奥地利房地产大亨勒内·本科的业务往来。

本科此前因贿赂丑闻被德意志银行终止客户关系。泽温要求员工重新考虑与他合作的可能性。

2019年11月,在银行内部风险委员会没有充分支持恢复合作的情况下,泽温领导的管理委员会仍批准重新开展业务。

2022年,本科又成为另一项腐败调查的嫌疑人,后来房地产帝国崩溃,并于2025年在奥地利因欺诈罪被定罪。

2021年,泽温还曾推动向德国出版集团阿克塞尔·施普林格首席执行官马蒂亚斯·德普夫纳提供2.7亿欧元贷款。

这笔贷款以德普夫纳持有的公司股份作抵押,用于购买更多股份。

德银信贷风险管理人员认为,贷款过度依赖施普林格集团的经营表现,只愿意提供部分资金。

泽温则认为,德普夫纳本人以及相关抵押安排值得信任,担心银行如果拒绝提供全额贷款,会失去这笔业务。

最终,德意志银行提出提供1.7亿欧元贷款,但德普夫纳选择从瑞士宝盛银行借入所需的全部2.7亿欧元。

泄密文件显示,德意志银行在处理其他高风险客户时,也曾忽视明显的警示信号。

2020年,银行内部讨论的一名客户与特朗普存在关联,还涉及谋杀指控、监禁经历以及摩纳哥正在审理的艺术品欺诈案件。

尽管存在这些风险,银行仍认定这名客户不会带来重大声誉风险。一名员工对此提出质疑,认为银行没有理由追求这种客户,并怀疑是否已经找不到声誉更好的业务对象。

在与性犯罪者杰弗里·爱泼斯坦保持业务关系导致德意志银行于2020年至2023年支付2.25亿美元罚款及和解金后,银行内部仍有员工希望保留另一名有性侵犯罪记录的客户。

这名德国商人曾因在公共交通工具上性侵女性被定罪,但一名高级银行家认为,他仍然是受到尊重的商业人士,应继续保留客户关系。

德意志银行私人银行业务负责人克劳迪奥·德桑克蒂斯最终出面反对,认为这名客户的行为根本错误,无法接受。

美国监管机构任命的外部监督人员随后指出,德桑克蒂斯似乎已经从爱泼斯坦事件中吸取教训,但他的一些下属显然还没有。

除了客户审查,调查还发现德意志银行的内部财务管理和信息披露存在严重问题。

2019年7月,泽温宣布启动德意志银行现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重组,缩减部分投资银行业务,并向股东表示,银行已经开始建立全新的经营和管理文化。

但2021年6月,一份内部报告显示,银行距离2022年的成本削减目标仍有10亿欧元缺口。

一个月后,德意志银行取消了原来的成本目标,却没有向投资者披露这一缺口,而是宣称转型工作已经取得重大进展,管理层正在更新成本预测。

泽温当时仍向分析师表示,银行在成本控制方面持续取得进展。

内部邮件反映出完全不同的情况。

2021年9月,泽温在收到另一份令人失望的成本报告后,承认自己过去两个月对成本控制要求不够严格。六天后,他又向首席财务官詹姆斯·冯·毛奇表示,自己因为担心成本问题,前一晚无法入睡。

调查还发现,德意志银行曾通过调整资产分类,使账面数字更接近监管和经营目标。

2020年,固定收益业务负责人向管理委员会报告,银行为了达到风险加权资产目标,将部分客户业务暂时转入专门处理不良资产的部门,随后又因为这些客户对核心业务十分重要,将相关业务转回。

此外,内部邮件显示,德意志银行还曾提前安排对管理层有利的分析师提问。

2019年一次业绩电话会议前,投资者关系负责人通知泽温等高管,已经准备好了前两个问题,并安排特定分析师提出。会议开始后,预定问题被问完,他又在内部通信中表示,接下来只能依靠自己应对。

另一次分析师会议中,首席财务官询问自己期待的风险削减成本问题在哪里,一名员工回答,已经安排分析师提出这个问题。

德意志银行否认存在通过这些安排误导投资者的行为,表示分析师始终有权自行决定提问内容,银行有时只是鼓励已经表达过兴趣的分析师公开提出问题,以避免选择性披露信息。

财务披露方面更早的问题可以追溯到2014年。

2007年,德意志银行以23亿美元收购北美集装箱港口运营商马赫码头。

2014年5月,银行内部人员认为,这项资产的估值严重偏高,建议减记35%。

但就在管理委员会原定讨论资产减值问题时,时任首席财务官要求撤回相关提案。

第二天,德意志银行宣布计划向股东筹集85亿欧元。

内部员工多次警告,融资说明书没有充分披露马赫码头的潜在损失。

最终公布的说明书只是笼统提醒投资者,这项投资可能遭受重大减值。

直到融资完成数周后,管理委员会才批准相关减值。加上同年12月的另一笔减值,马赫码头在六个月内造成超过10亿美元损失,相当于融资总额的近十分之一。

内部审计发现,管理层未充分考虑在增资完成后才确认减值可能引发的不当行为质疑,也没有透明处理员工提出的担忧。

德意志银行则表示,曾聘请独立律师事务所调查内部举报,没有发现足以证实相关指控的证据。资产会计处理也经过内部、外部律师及独立审计机构审查,被认定为适当。

调查发现,德意志银行甚至在日常核心业务中出现过巨额操作失误。

2007年,银行进行了一笔长期利率互换交易,但相关交易多年没有进入正式风险管理系统。

内部报告显示,这笔交易的利率风险没有被及时发现,到2014年已经累计造成4.56亿美元损失。

银行没有使用正式交易系统处理这笔业务,而是依靠人工每月将相关金额直接记入总账。

另一起事件发生在意大利。德意志银行在长达四年半的时间里持续发放住宅抵押贷款,却没有充分掌握业务规模及风险。

由于意大利业务向法兰克福总部自动传输数据的系统中断,到2017年,相关业务已经积累了近8亿欧元未被及时发现的损失。

技术系统同样问题严重。

2017年,德意志银行的外包技术服务商DXC Technology遭到中国黑客入侵。

2018年的内部评估发现,由于银行自身信息技术系统存在严重缺陷,管理人员甚至难以确定入侵的完整范围。

但在此之前,德意志银行已经向监管机构表示,这次攻击没有造成客户资料或财务信息泄露。

2018年6月,德国电信通过德意志银行进行的一笔20亿欧元转账,也因为内部系统故障而无法按时完成。

德国电信首席执行官蒂姆·赫特格斯多次向泽温投诉,一度担心款项没有到账是因为德意志银行自身出现财务危机。

泽温不得不向他详细解释德意志银行的财务状况,以消除疑虑。

这笔原本应在周五到账的转账,最终延误到下周一才完成。

德意志银行表示,银行每天处理超过1万亿欧元的大额支付,德国电信这笔交易在下一个工作日欧元清算系统开放后已经完成。

面对调查,德意志银行坚持认为,泽温领导下的改革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银行。

银行表示,2019年至2025年间,已经向合规、反洗钱等内部控制部门投入70亿欧元。2022年之前的三年中,从事相关工作的员工人数增长26%。

德意志银行认为,风险识别、管理机制和企业文化都发生了根本变化,改善成果已经获得市场、监管机构、客户及其他利益相关方认可。

银行还表示,客户身份审查方面的主要整改工作已在2024年基本完成,毕马威的外部监督工作也于当年结束。

但监管问题并没有完全消失。

《金融时报》指出,仅2026年,德国当局就已经三次突击搜查德意志银行。

今年10月,德国联邦金融监管局再次延长了银行修复反洗钱控制和交易监测缺陷的期限。其中部分问题早在2021年就已受到监管命令约束,原本应在数年前解决。

调查中发现的一封2018年内部邮件,也反映了泽温对彻底消除违规行为的看法。

当时仍负责零售银行业务的泽温认为,德意志银行就像一座拥有10万人口的城市。任何这样规模的城市都会存在犯罪者,因此银行永远不可能实现百分之百合规。

《金融时报》认为,这批泄密文件揭示的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德意志银行多年来反复出现的管理模式:内部人员发现严重缺陷,管理层向监管机构、投资者或董事会表示将进行整改,但问题随后持续存在,或者在其他业务部门重新出现。部分事件还影响了银行向投资者披露信息的透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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