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破纪录IPO能否阻止AI泡沫破裂?2020年11月的某一天,在旧金山某处,一位名叫丹妮拉·阿莫代伊(Daniela Amodei)的女子打电话给一位朋友寻求建议。
当时,丹妮拉负责 OpenAI 的安全与政策事务。OpenAI 是全球最受瞩目的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人工智能)公司之一。
但丹妮拉与她的哥哥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对 OpenAI 的安全标准产生疑虑。达里奥同样在公司任职,而两人开始觉得,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于是,她做了很多人在面临重大抉择时会做的事:打电话给朋友。
朋友的回答简洁明了:“你不需要跟我通电话。你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阿莫代伊兄妹以及几位同事随后辞职,共同创立一家竞争对手公司,也就是 Anthropic。
六年后的今天,根据分析师估计,旗下拥有领先AI模型Claude的Anthropic,预计2026年营收将达520亿美元,2027年更可达1350亿美元。
如今,该公司首次向公众出售股票,也就是进行首次公开募股(IPO),目标估值约为1.4万亿美元(10.22万亿元人民币;45.64兆元新台币)。若成功达标,Anthropic将直接跻身美国市值最高企业前十名之列。
这次上市正值关键时刻。随着外界对人工智慧前景的忧虑升高,许多人开始怀疑,AI产业泡沫是否已出现破裂迹象。
过去,投资人几乎全面押注这场被认为足以与铁路、汽车、电力以及网际网路革命比肩的技术变革。
然而现在,部分投资人开始采取较保守态度。有人认为,随着AI技术日益普及,价格将逐步下滑;也有人担心,目前大量AI投资实际上只是科技巨头彼此交叉投资所形成的循环。
提供AI算力基础设施的企业,例如 CoreWeave 与 Nebius,股价都已从高点腰斩。就连曾经的全球市值王者Nvidia(英伟达/辉达)也失去了全球最有价值公司的宝座,其股价下跌30%,市值蒸发高达2兆美元。
那么,Anthropic 的 IPO 会为AI泡沫重新注入活力?还是未来回顾时,人们会把它视为繁荣即将走向衰退前的最后一声喘息?
AI产业的估值标竿
在上周一场活动中,Anthropic 执行长达里奥·阿莫代伊对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执行长杰米·戴蒙(Jamie Dimon)表示:“我的基本原则是,绝不让公司市值比它真正价值高出哪怕1美元。”
Anthropic 此次将向一般投资者出售约810亿美元股票,另有260亿美元股份将出售给其他大型科技公司。
这是美国企业史上规模最大的募资事件。
有一句老话说,在淘金热中,最值得投资的其实不是淘金者,而是卖铲子和十字镐的人。
放在AI产业中,那些“卖铲子的人”就是晶片制造商、资料中心建设商以及能源供应商。
但 Anthropic 本身可以说就是那块“黄金”。
StoneX 交易公司分析师费欧娜·钦科塔(Fiona Cincotta)指出,这次 IPO 将让市场首次真正测试,人们究竟愿意给AI本身多少价值。
她表示:“这次IPO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它首次让普通投资者有机会直接投资纯AI概念股。”
她补充说,先前的上市标的主要都是AI生态系的其他环节,例如:半导体、晶片、资料中心。而这是投资者首次能够直接投资AI模型提供者本身。
企业价值几乎完全取决于未来获利能力的预期。
而正是这项估值逻辑,被许多人视为可能刺破AI泡沫的那根最尖锐的针。
问题在于:使用者是否真的愿意支付足够的费用,来支撑目前投入在晶片、资料中心、能源与人才上的数兆美元支出?
毕竟,部分AI人才年薪甚至超过1亿美元。
纽约大学荣休教授、《驯服矽谷》(Taming Silicon Valley)作者盖瑞·马库斯(Gary Marcus)今年稍早表示:“AI毫无疑问正处于金融泡沫之中。虽然大型语言模型(LLM)确实具有实际用途,而且肯定会持续存在,但从经济学角度来看,这笔帐算不通。”
他说:“随着越来越多公司建立AI模型,技术将逐渐商品化,竞争优势被消除,价格也会被不断压低。”
截至目前,Anthropic的营收成长率确实惊人。
然而,这些爆炸性成长背后也隐藏着潜在问题。
其营收约有四分之一来自少数几家公司,其中包括谷歌(Google)与亚马逊(Amazon)。
此外,其收入高度集中于美国市场,美国占总营收约三分之二。
更值得注意的是,AI产业内部存在庞大的循环融资网络。
例如,Anthropic 与博通(Broadcom)、谷歌及亚马逊等少数企业签订协议,承诺购买或租用价值数千亿美元的晶片与运算能力。
而这些企业之中,许多同时也是 Anthropic 的投资人与主要客户。
公众疑虑升高
怀疑AI热潮是否货真价实的人,不只有华尔街投资者。
在美国普通民众之间,也存在愈来愈多忧虑。
由于美国是全球AI成长的主要引擎,近来反对AI的声浪逐渐升高。许多人担心:AI将取代数百万个工作职位,以及消耗大量能源与水资源。这些问题甚至影响了近期美国期中选举。
美国许多地区已通过资料中心开发禁令或暂停令。
不少被认为与大型科技企业关系过于密切的候选人发现,这种关联不再是政治资产,反而成为政治负担。多位公开反对资料中心开发的民主党候选人则成功胜选。
除此之外,被视为AI产业精神领袖的辉达执行长黄仁勋(Jensen Huang)上周请辞。
此前有报导指控他与涉嫌为中国从事间谍活动的女子黄乐(Alice Huang)发生婚外情,并与一名向其直接报告的公司主管有婚外关系。黄仁勋随后承认自己对妻子“不忠”。
黄仁勋戏剧性的声誉崩塌,以及辉达股价较高峰下跌30%,使AI投资者开始寻找新的AI产业领袖。
毕竟,过去两年来,正是AI热潮支撑美国股市,甚至某种程度上支撑美国整体经济。
如果 Anthropic 及其执行长将成为新的AI领航者,那么他们所演奏的旋律,将与穿着皮衣、始终乐观看待AI未来的黄仁勋截然不同。
黄仁勋主张AI全速发展。
而 Anthropic 的诞生,正是因为 OpenAI 离职员工对AI安全与责任问题的忧虑。
阿莫代伊曾警告,AI能力可能带来、生物武器研发、大规模监控、威权统治、数百万白领工作消失等隐忧。他呼吁减缓AI发展速度,因为其能力正以指数级速度提升,可能很快超出人类监管能力。
不过,他一方面警告AI风险、呼吁业界放慢发展速度,另一方面,Anthropic 推出更强大新模型的步伐却未见放缓,因此其主张也受到不少质疑。批评者认为,他要求其他AI公司减速,但 Anthropic 自身并未展现相同的克制。
狂热与错失恐惧
尽管外界有许多担忧,但就像当年的 SpaceX 一样,市场对这场可能深刻改变科技乃至人类社会的革命仍充满热情。
投资人害怕错失机会(FOMO, fear of missing out)。
据报导,目前认购 Anthropic 股票的申请量已超过供应量六倍以上。
在需求远远超过供给的情况下,上市首日股价大涨几乎是可以预期的。
但这并不能说明其长期投资回报。
以 SpaceX 为例,其IPO发行价为135美元,上市后股价一度上涨近70%至225美元。
而目前 SpaceX 股价已回落至145美元附近。
Anthropic 的 IPO 或许会大获成功,并为许多人眼中的AI泡沫注入一股新鲜空气。
创投机构 Passion Capital 创办人艾琳·伯比奇(Eileen Burbidge)便不认为AI泡沫即将破裂。
她表示:“或许泡沫扩张速度确实放缓了一些,但我还不愿意认为它即将破裂。”
她补充:“这次IPO甚至有可能让整个市场再次全面起跑。”
StoneX分析师费欧娜·钦科塔则认为,Anthropic 此次上市的重要性远远超出 Anthropic 本身。“我认为最有趣的是,它可能成为整个AI生态系的估值基准。”
她并表示:“因此,这不只会影响 Anthropic 股价。我认为它将对整个AI投资市场产生更广泛的影响。”
最后,两件事其实可能同时成立。
Anthropic 的 IPO 可能极为成功。毕竟,在金融市场中,害怕错失机会的心理往往具有强大力量。
但即使这次上市表现亮眼,也未必能消除部分投资人与民众心中的疑虑:并非每一家公司、每一位投资人或每一位公民,都认为AI是解决人类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