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近两年的学生抗议运动，最终改变了塞尔维亚的政治格局。

10月25日，塞尔维亚举行提前议会选举。由大学生组织和推动的“学生名单”以超过半数的得票率，击败了亚历山大·武契奇领导的执政联盟，结束了塞尔维亚进步党长达14年的执政优势。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场政治胜利并不属于任何传统反对党。

获胜的政治运动没有公认的领袖，没有长期经营的政党组织，也没有明确的左右翼意识形态。学生们甚至没有亲自参选，而是挑选了250名来自不同专业和社会阶层的人士参加选举，其中包括大学教授、医生、经济学家、艺术家、农民和体育明星。

55岁的心脏病专家伊利亚·斯尔达诺维奇排在候选人名单首位。此前，他的主要职业是治病和教学，现在却可能成为塞尔维亚下一任总理。

这场选举还有一个与通常认知不同的地方。

推翻武契奇政治阵营的学生运动，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亲欧盟自由派反对力量。他们反对立即制裁俄罗斯，坚持科索沃属于塞尔维亚，希望重新审视部分涉及科索沃的国际协议。

从政治立场看，新兴学生阵营在若干重大外交问题上，甚至与刚刚被击败的武契奇没有根本区别。

他们赢得选举，主要不是因为提出了新的地缘政治路线，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塞尔维亚选民希望改变国内的政治制度。

一场造成16人死亡的事故

这场改变塞尔维亚的政治运动，起点是一座火车站的混凝土雨棚。

2024年11月1日，塞尔维亚第二大城市诺维萨德的火车站发生严重事故。车站入口处的混凝土雨棚突然坍塌，最终造成16人死亡。

事故发生时，车站刚经历大规模改造。

由于改造工程与政府推动的铁路基础设施项目有关，事故迅速引发公众对施工质量、公共采购和政府监管的质疑。

抗议者怀疑，工程合同不透明、政治关系和监管失职可能与事故有关。不过，必须区分公众的腐败指控与已经获得司法确认的事故责任。

近两年过去，事故责任仍然是塞尔维亚社会争议的焦点。

最初，学生们提出的要求相当具体：公开铁路改造合同和相关文件，查明事故原因，追究责任，并惩处袭击和平示威者的人。

但抗议很快超出了事故本身。

在贝尔格莱德，参加遇难者悼念活动的学生遭到袭击，进一步激化了大学校园与政府之间的矛盾。

学生开始封锁大学建筑、举行静坐和街头示威。此后，抗议逐渐蔓延到全国多个城市。

示威者选择红色手掌印作为象征，表达对事故死者的悼念，也指责政府应当承担责任。

2025年1月，数万名示威者封锁贝尔格莱德重要交通枢纽。农民驾驶拖拉机加入抗议，大学教师、演员和其他社会人士也开始公开支持学生。

在持续的政治压力下，时任总理米洛什·武切维奇辞职。

同年3月，贝尔格莱德出现规模空前的反政府示威。

但总理辞职并没有结束抗议。

学生们开始认为，仅仅更换个别官员，无法解决长期存在的腐败和公共机构政治化问题。

他们逐渐把目标从追究一起事故的责任，扩大为要求整个政治体系发生改变。

为什么传统反对党做不到的事情，学生做到了？

武契奇领导的塞尔维亚进步党自2012年以来一直掌握政府权力。

武契奇本人先后担任总理和总统，从2014年开始成为塞尔维亚政治的核心人物。

他的政治优势不仅来自选举胜利，也来自长期积累的组织能力、政治关系和媒体影响力。

批评者指责，进步党通过任命政治盟友、控制公共资源、影响监管机构和媒体，逐渐削弱了国家机构的独立性。

武契奇及其政党一直否认腐败和政治迫害等指控。

塞尔维亚并非没有传统反对党。过去十多年，反对派曾多次组织大规模示威，并在选举中挑战进步党。

但反对党之间长期存在严重分歧。

2023年的议会选举中，“塞尔维亚反对暴力”联盟获得约24%的选票和65个议席，却很快分裂成多个较小的议会团体。

这让许多希望政治改变的选民，对传统反对党失去信心。

学生运动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办法。

他们拒绝让任何现有反对党领导抗议，也不愿将运动变成某个政治人物的个人事业。

大学里的全体学生会议成为主要决策机制。参与者通过公开讨论和投票，决定抗议形式、政治要求以及后来的候选人提名。

这种组织方式有明显缺点。

决策过程缓慢，不同大学之间需要协调，意见分歧也很难迅速解决。

但这种方式同时削弱了执政党的传统政治策略。

过去，执政党可以攻击某位反对党领袖的政治经历、个人关系或政策立场，再通过媒体持续放大争议。

学生运动没有一个能够代表所有人的领袖，政府也就很难通过攻击某个人来瓦解整个组织。

更重要的是，学生们尽可能避免在社会争议严重的问题上划定政治界限。

他们没有要求所有支持者接受一套完整的自由主义、民族主义或社会主义纲领。

他们提出的共同目标更加简单：反腐败、恢复法治、建立真正独立的公共机构，让政府承担责任。

因此，立场各异的选民都能够参与其中。

支持加入欧盟的人可以参加，反对承认科索沃独立的人也可以参加。自由主义者、保守派、城市知识分子和农村居民，都能够在反对腐败与政治特权的问题上找到共同立场。

这种跨越意识形态的组织方式，成为学生运动最大的政治优势。

他们甚至把政治活动推进到传统反对党长期难以进入的农村地区，通过志愿者挨家挨户与选民交流，尝试改变进步党在基层的支持基础。

10月25日的选举证明，这种策略发挥了作用。

选举大胜，但最终议席仍待确认

根据塞尔维亚共和国选举委员会10月26日晚公布的初步结果，在完成97.56%投票站计票后，“学生名单”获得226.76万票，得票率为52.71%。

武契奇领导的“团结塞尔维亚”联盟获得168.5万票，得票率39.17%。

按照当时的议席分配结果，“学生名单”预计获得250个议席中的140席，武契奇阵营取得104席，其余席位属于少数民族政党。

10月28日，选举委员会成员根据进一步处理的海外投票数据表示，学生阵营的预计席位已增加至141席，武契奇阵营则减少至103席。

不过，这仍不是最终正式结果。

塞尔维亚选举委员会已经决定，由于部分投票站无法确定结果或原有投票被宣布无效，将于11月1日在53个投票站重新投票。

尽管仍有程序尚未完成，学生阵营取得议会绝对多数的局面已相当明确。

武契奇在选举当天晚上就承认失败。

他此前已于9月27日辞去总统职务，希望通过提前议会选举重新出任总理。

如今，他试图重返政府领导职位的计划遭到选民否决。

没有政治经验的医生，可能领导新政府

学生运动最引人注目的特点之一，是没有培养出传统意义上的政治明星。

正式参加选举的250名候选人中，没有大学生本人。

这些候选人由大学学生会议提名和筛选，主要根据专业背景、社会声誉以及此前是否深度参与传统政治进行选择。

排在第一位的伊利亚·斯尔达诺维奇，今年55岁，是诺维萨德大学医学院教授，也是执业心脏病专家。

在学生抗议期间，他公开支持大学封锁行动，多次参加示威活动，并参与穿越塞尔维亚北部伏伊伏丁那地区的自行车抗议活动。

他提出，希望建立更加分散、更加公平的公共医疗体系，让患者不论社会地位都能获得平等服务。

但斯尔达诺维奇没有政府管理经验，也没有长期担任政党领导人的经历。

他在10月27日接受自由欧洲电台采访时表示，愿意考虑出任总理，但不会自行决定。

按照他的说法，政府职位将由“学生名单”的议员集体选择最合适的人选。

名单中还有其他可能进入政府核心的人物。

59岁的德扬·绍什基奇是经济学教授，曾于2010年至2012年担任塞尔维亚中央银行行长。他当年辞职的原因，是反对政府通过可能损害央行独立性的法律修改。

绍什基奇主张保持财政稳定，认为只有建立健康的经济基础，才能持续提高工资和养老金。

他还曾提出调整第纳尔汇率，以改善塞尔维亚出口竞争力。

53岁的德扬·博迪罗加则来自体育界。

这位前南斯拉夫国家篮球队队长曾获得世界冠军，目前担任欧洲篮球联赛主席，在塞尔维亚拥有很高的公众知名度。

64岁的拉多米尔·赛契奇是贝尔格莱德大学有机化学教授，也是塞尔维亚科学与艺术学院成员。

他曾公开要求武契奇辞职，在学生阵营宣布胜利时发表讲话，并被部分政治观察人士视为未来总统选举的可能人选。

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主要依靠专业成就或社会声誉获得公众认可，而不是通过传统政党晋升。

但专业能力能否转化为国家治理能力，目前没有答案。

一群具有不同政治立场的医生、教授、经济学家和艺术家，能否在预算、税收、公共支出和外交政策等问题上长期保持一致，将决定新政府能够维持多久。

反腐败才是最重要的政治纲领

“学生名单”并非完全没有政策。

学生运动提出了包含11项重点内容的改革计划，主要涉及反腐败、教育、公共服务和民生。

其中最核心的是减少政治力量对国家机构的控制。

运动希望建立直接向检察官负责的专门警察机构，使重大腐败案件的调查不再完全受内政部门控制。

他们还主张审查政府重大基础设施合同，公开公共采购资料，追查政府官员财产来源，并依法追回非法取得的资产。

在公共部门管理方面，学生阵营希望减少政党关系对国有企业高层任命的影响，改用更加公开、以专业能力为基础的招聘机制。

教育和民生政策也占有重要地位。

学生阵营提出免费提供学校教科书、降低部分药品价格、改善公共医疗服务等目标。

这些政策有助于吸引并不特别关心政治制度、却担忧家庭生活成本的选民。

但真正落实起来，远比竞选时提出政策困难。

如果要调查过去十多年的腐败案件，新政府可能必须改革警察、情报机构和司法系统。

这些机构内存在大量由此前政府任命的人员，新的执政者既需要推动人事和制度改革，又必须避免将反腐败变成针对政治对手的报复。

财政方面，新政府也需要面对公共债务、公共支出和经济增长压力。

要求免费教科书、降低药价和改善医疗服务，都需要财政资金支持。

如果改革无法带来新的财政空间，竞选目标就可能受到现实预算约束。

对俄罗斯的立场，有明显改变。

对外政策是学生运动最复杂、也最容易被误解的部分。

如果按照其他欧洲国家常见的政治分类，长期执政的武契奇与俄罗斯保持友好关系，新兴反对力量似乎理应推动塞尔维亚转向亲欧盟路线。

但塞尔维亚的政治现实并非如此简单。

学生阵营已经明确表示，没有计划立即跟随欧盟对俄罗斯实施制裁。

这一立场与武契奇政府长期以来的政策基本一致。

在塞尔维亚，俄罗斯不仅是传统外交伙伴，也是重要的能源供应国。

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每年向塞尔维亚供应约22亿立方米天然气。

俄罗斯资本还长期参与塞尔维亚石油工业公司的经营。这家公司控制着塞尔维亚唯一的炼油厂，涉及国家能源供应安全。

俄罗斯股权出售计划及美国针对相关企业的制裁问题，也将成为新政府必须处理的现实难题。

除了经济利益，还有历史和民族问题。

1999年，北约对当时的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实施轰炸。北约军事行动以及科索沃后来宣布独立，至今仍然影响塞尔维亚公众对西方国家的态度。

俄罗斯长期支持塞尔维亚在科索沃问题上的立场。

因此，不支持制裁俄罗斯，并不必然代表学生阵营希望建立更加亲俄的政治制度。

这也反映出塞尔维亚国内一种根深蒂固的外交观念：即使希望改善与欧盟的关系，也不愿完全切断与俄罗斯的联系。

值得注意的是，学生阵营内部也存在不同意见。

一些候选人明确支持欧洲一体化，另一些人则更加重视塞尔维亚的传统民族主义立场。

斯尔达诺维奇在10月27日的采访中表示，塞尔维亚将继续推进欧洲一体化。

对于俄罗斯制裁问题，他没有宣布改变现有政策，而是强调，未来外交方向应当通过公开的社会讨论形成，不能再由少数政治人物单独决定。

这与直接宣布亲俄或者反俄，都有明显区别。

如果说俄罗斯政策仍然存在调整空间，那么科索沃问题上的立场更加明确。

科索沃在2008年宣布脱离塞尔维亚独立，得到美国及多个欧洲国家承认，但塞尔维亚始终不承认科索沃独立。

学生阵营坚持，科索沃仍然是塞尔维亚领土的一部分。

部分候选人甚至使用“暂时被占领的领土”描述科索沃。

他们希望通过和平谈判、外交交涉和国际对话解决争议，同时维持塞尔维亚对科索沃塞族社区的支持。

学生阵营特别关注科索沃北部塞族居民的生活，希望保留与塞尔维亚有关的教育、医疗和其他公共服务。

斯尔达诺维奇表示，未来政府将以塞尔维亚宪法为基础处理科索沃问题。

他同时表示，愿意继续参加由欧盟主持的对话，并尊重国际协议，但不排除审查部分协议是否符合塞尔维亚宪法。

这一立场可能与欧盟的政策要求发生冲突。

欧盟希望贝尔格莱德与科索沃当局实现关系正常化，而学生阵营尚未提出能够解决这一根本分歧的方案。

因此，塞尔维亚发生政权更替，并不代表科索沃争端会随之结束。

相反，一个获得多数选民支持的新政府，未来可能更难在涉及领土和民族认同的问题上作出重大让步。

向乌克兰出口武器的政策仍是未知数。另一个受到国际社会关注的问题，是塞尔维亚武器出口。

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塞尔维亚在外交上没有加入西方制裁阵营，但塞尔维亚制造的部分弹药通过第三国和西方中间商，最终流入乌克兰。

武契奇政府与俄罗斯保持外交关系的同时，也维持了同乌克兰的联系。

学生阵营对这一问题尚未提出完整政策。

截至目前，主要候选人没有明确表示，新政府是否会禁止向战争地区出口武器，或者停止向可能将武器转交乌克兰的中间商销售军火。

因此，关于学生运动准备阻止向战区出口武器的说法，目前只能视为一种尚未确定的政策可能性，不能当作已经宣布的决定。

欧洲一体化仍然是目标，但不是立即入盟。尽管学生阵营在俄罗斯和科索沃问题上保持传统立场，但不能因此把他们归类为反欧盟运动。

塞尔维亚早在2009年就提出加入欧盟的申请，并于2012年获得候选国地位。

不过，入盟谈判近年来进展缓慢。

欧盟长期关注塞尔维亚的司法独立、媒体自由、腐败问题以及与俄罗斯的关系。

在这些问题中，学生阵营的国内改革主张与欧盟要求存在明显重合。

学生运动希望恢复司法独立、削弱政府对媒体的干预、提高公共采购透明度，这些也是欧盟入盟审查的重要内容。

斯尔达诺维奇表示，新政府将继续欧洲一体化进程，优先推进涉及司法、基本权利、自由与安全的改革。

对于最终是否加入欧盟，学生阵营倾向于在完成必要改革后，让公众通过公民投票作出决定。

欧盟方面已对选举结果作出积极回应。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表示，欧盟愿意支持塞尔维亚改革法治、保障媒体自由、打击腐败，并帮助塞尔维亚推进欧洲一体化。

但欧盟的欢迎并不代表双方已经解决了俄罗斯制裁和科索沃问题。

塞尔维亚新政府可能在国内民主改革方面向欧洲靠近，却继续维持部分与欧盟不一致的外交政策。

这将成为未来塞尔维亚与欧盟关系最重要的矛盾之一。

选举获胜之后，真正困难的阶段刚开始

学生运动已经完成了此前多次传统反对党运动未能实现的目标，但还没有真正掌握国家行政权力。

按照塞尔维亚的宪法程序，正式选举结果公布、新议会成立后，组阁程序才能展开。新政府需要在规定期限内获得议会支持。

由于武契奇此前辞去总统职务，塞尔维亚还需要另外举行总统选举。

未来数周，议会选举的最终确认、总理人选、内阁组成和总统选举安排，都可能成为新的政治焦点。

10月29日，学生阵营已经要求警察、情报机构和司法系统的部分高层官员辞职。

学生代表指责这些官员在过去的抗议期间服务于执政党，并参与或纵容针对抗议者的违法行为。

他们同时要求公务人员保存文件和证据，防止潜在违法行为的相关记录遭到销毁。

学生阵营表示，改革不是为了报复，而是要求国家机构依法运作。

不过，政治局势依然紧张。学生阵营获胜后，部分庆祝人群拆除了长期由武契奇支持者占据的贝尔格莱德市中心营地。还有人进入长期支持武契奇的Informer电视台，引发争议。

学生运动公开反对袭击媒体机构，强调媒体改革应当通过议会和法律程序完成。

武契奇则指责选举胜利者制造政治恐怖。

这显示塞尔维亚虽然经历了重大选举变化，但社会对立并没有因为投票结束而自动消失。

对于学生阵营而言，最大的考验可能正是如何避免重演自己所反对的政治模式。

他们通过没有领袖、集体决策、拒绝传统政党控制的方式获得胜利。

但治理国家需要有人承担最终责任，需要制定预算、指挥行政部门、处理国际谈判，并在社会出现分歧时作出明确决定。

集体决策在组织抗议时能够凝聚力量，在政府治理中却可能因为立场差异和责任分散而陷入僵局。

学生阵营还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即使武契奇失去执政权，塞尔维亚进步党仍然拥有大量议席、基层组织和政治影响力。

选举可以更换政府，却不能立即改变国家机构内部长期形成的政治关系。

塞尔维亚是否能够真正实现制度转型，最终取决于新政府能否建立独立的司法制度、透明的财政管理和公平的政治竞争环境。

在这场选举中，塞尔维亚学生证明，不依靠传统政治领袖，也有可能组织起足以击败长期执政党的社会力量。

但他们还需要证明另一件更加困难的事情。

一场建立在反腐败和反对个人集权基础上的群众运动，是否能够在掌握权力后，建立一个不再依赖个人权威、能够长期稳定运作的民主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