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社记者林尚萦柏林7日专电)德国近日爆发全国性青年示威,反映年轻世代对未来的不安。德国知名社会学家史蒂芬.毛(Steffen Mau)指出,德国社会正从相信生活会愈来愈好,转向普遍担忧国家持续衰退;传统政党无力回应民众的不满,极右翼另类选择党将从中受益。
10月31日德国34座城市响应青年倡议组织「Z世代治理」(Gen Z regelt)号召,上街抗议教育资源不足、生活成本高涨、征兵政策及气候保护不力等问题。多数集会和平进行,但部分城市晚间爆发暴力冲突,引发德国对青年抗议运动讨论。
柏林洪堡大学(Humboldt University of Berlin)社会学家毛(Steffen Mau)近日接受德国商报(Handelsblatt)专访指出,这波抗争反映年轻世代对既有政治体制的不满。他认为,德国青年没有充分反映在政治决策中,加上职涯前景不明、社会向上流动机会受阻,长期累积的挫折与不安,成为走上街头的原因。
青年抗争背后:向上流动受阻、政治代表性不足
毛指出,过去人们相信下一代有机会过得比上一代更好,但如今社会向上流动的管道逐渐受阻,即使出身高学历家庭的年轻人,也难以确保拥有稳定的职业生涯。加上COVID-19疫情的影响,以及人工智慧对未来就业带来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加深青年对前途的焦虑。
他援引德国社会学家贝克(Ulrich Beck)的比喻指出:「过去人们相信社会有一部集体向上的电梯,如今却觉得所有人正搭著电梯一起往下沉。」
毛表示,这种悲观情绪已不限于年轻世代。无论个人经济条件如何,德国民众普遍感到国家正在走下坡,形成集体的衰退意识。
除了经济与职涯前景的不安,青年也感到自身诉求未获政治充分重视。毛指出,年轻世代人口较少,在选举中的影响力相对有限,政治人物因此倾向优先照顾50岁以上选民的利益,使年轻人更加不满既有政治体制。
社群媒体加剧社会极化 街头抗议难转化为政治力量
尽管近期欧洲多国接连出现青年抗争,毛对这股浪潮能否在德国发展为长期政治运动抱持保留态度。
他回顾2021年德国大选期间,年轻人曾积极动员,要求政党重视气候政策,当时外界认为瑞典气候运动少女童贝里(Greta Thunberg)所代表的年轻世代,可能迫使德国政党调整气候政策,但这股动能很快消退。
毛以「过度政治化」(Hyperpolitisierung)解释,社会议题虽能引发激烈讨论与集体动员,却未必能透过正式政治体系转化为持续的政治影响力。
他指出,社群媒体已成为年轻人形成政治观点的主要场所。相较于过去透过工会、职场及政党青年组织建立政治认同,如今政治动员愈来愈依赖情绪,社群平台又特别容易放大激烈、对立的言论。
毛认为,传统大型政党逐渐失去与年轻世代的连结;相较之下,左翼与极右翼的运动型政党更善于透过街头抗议及社群媒体凝聚支持者。
其中,极右派另类选择党尤其擅长利用社会争议累积政治支持。毛形容,该党就像「政治上的拦路抢匪」,不断抓住引发民众愤怒的议题,透过对立与情绪动员获得关注。
民主制度陷入困境:政府失能助长民粹主义
另一方面,德国政治困境不仅来自社群媒体,也与传统政党缺乏清晰的未来愿景,以及政府改革执行能力不足有关。
毛指出,德国传统中间派政党逐渐失去主导设定政治议程的能力,只能被动回应社会争议。有时甚至采用另类选择党的政治语言,反而强化极右翼影响力。
以德国总理梅尔茨(Friedrich Merz)为例,毛形容其施政处于「闪烁模式」,政策方向容易随舆论变化而摇摆。虽然梅尔茨能清楚指出德国面临的问题,但其所属的基民党(CDU)缺乏完整政策理念,与社民党(SPD)组建的联合政府也未展现改革执行力。
毛进一步指出,德国联邦制度的基本架构建立于1949年,随著社会日益复杂,联邦政府与邦政府之间繁复的决策程序,使政府运作过于迟缓。
「不断在老旧硬体上安装新软体,最终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当机。」毛认为,这种制度困境反映民主政治的矛盾:原本为防止权力滥用而建立的制衡机制,却可能因决策效率低落,削弱民众对民主的信任,甚至使部分年轻人开始期待强人政治,助长民粹现象。
毛是德国知名社会学家,长期研究社会不平等与政治极化,过去曾主张德国社会并未如政治辩论呈现的那般分裂。然而,他在这次专访中坦言,政治极化正逐渐加深德国社会分歧,变化速度超出原先预期。